秋风:社会的关键在“社”

  ·  2013-03-10

“社会”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词儿,可是,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弄清这一点,恐怕就找不到社会建设的正道。

这里不准备对社会一词的语源进行学术性分析。只想从一种民俗说起:社火。至少在北方,比如关中乡村,年纪大的人都看见到过社火,那是非常令人期待的春节娱乐节目。

社火一词中的社与社会一词中的社是一回事,还有社稷一词中的社。什么是社?《白虎通义·社稷篇》说:“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一一敬也,故封土立社。”郑玄注曰:“后土,社也。”社就是祭祀土地之宗教场所。在古代,达到一定规模的居民点都会立社进行祭祀。因为社是居民点的中心,反过来,人们又会称呼这样的居民点为社。在某些节日,人们以社为单位,“击器而歌,围火而舞”,这就是社火。

社会一词的含义也就呼之欲出了。社会一词的重点在社,社就是祭祀土地之所。人们可能自己的家里祭祀祖先,而祭社则是全体乡民的事情。为了祭祀,全体社内成员必须共同筹集祭社的祭品。这一天,所有人都走出自己家,卷入公共生活中。也就是说,社创造了一个全体居民会聚于一堂的机会,这是乡村最为重要的公共场所。

这就是社会。社会就是人们因社而会。人具有相互离散的倾向,社则让人们聚集在一起,从而过上最为完整的公共生活。这是触动人们精神最深处的公共生活,因而是一种公共性最强的公共生活。

拿社火来说,社火需要人员,需要资金,这些要素需要组织,需要基层的自治。支持社火的就是高度组织化的乡村公共生活。没有社火,人们可能相互离散,但社火创造了公共生活空间。有社火的乡村,就是有自治的乡村。

祠堂的社会功能也在于此。到唐代,以社为中心的社会治理结构瓦解,取代它的是祠堂中心的社会生活模式。司马光、二程、张载、朱子等儒者对中国社会发育做出之最大贡献,就是创造或者说完善了祠堂制度。宋明社会之基层民众是由信奉儒家理念的士绅来组织的,社会组织之制度依托是宗族,宗族之权威在祠堂。祠堂供奉祖先牌位,祖先崇拜是人们彼此联结的主要纽带。祠堂就是乡村公共生活的中心。在这里,人们共同审议、决策乡村的公共事务。没有祠堂,乡村社会就没有公共生活。没有公共生活,就不可能有乡村自治。

比较一下今天的北方乡村与南方乡村,就立刻可以明白这一点。东南沿海地区,传统文化保存相对完好,祠堂保存较多,或者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复建较多。因为有精神凝聚中心,故这些乡村就有公共生活。因此,其自治程度也就较高。反之,在北方,传统文化被冲击严重,祠堂保存较少,二十世纪中期被毁灭之后,大多数未能重建。在这些乡村,人民公社体制解体之后,基本上就没有公共生活。因而,这些乡村的治理也就比较糟糕,公共品供应严重匮乏。比如,道路无人修造,垃圾无人清理,贫困户得不到邻里相助。这些年,北方乡村社火习俗衰微,根本原因就是乡村公共生活瓦解。

当下中国城市社区面临的根本问题,与北方乡村类似。

过去十年来,中国的城市化迅速推进,过半人口已生活在城镇。按照各国经验,未来城镇化人口或会达到八成。然而,在城镇,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说,不存在“社会”。

二十世纪中期,城市还是存在社会的,大约有两类:第一类,传统居民区的胡同、巷弄或院落,此间居民有较密切而经常的联系,尽管其组织形态大大地不同于乡村。第二类,政府建立的机关、事业、国有企业单位人员及其家属聚居之“大院”,其间人们的联系也较为紧密而稳定。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各地城市进行大规模开发,城市原有的社会结构遭到严重破坏:胡同巷弄被成片拆迁。一些大院仍残存,但由于代际更替,其间居民关系趋向疏离。新增城市人口则居住于新建之商业化住宅小区。这些小区目前被称为“社区”,但其实,这里没有社,因此也就没有社会。这是一个十分典型的陌生人群体,人与人之间没有稳定而经常的联系。社区几乎没有什么公共生活。没有社会,人就是离散的,很难形成稳定的社会秩序。

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少组织也就试图推动社区自治。政府则提出“社会建设”、“社会管理创新”理念。这些努力是可贵的。但在进行这些努力的时候,需要思考,社会建设关键在哪儿?恐怕要真正重视“社”这个字了。

来源: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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