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京吾:党争与宪政

  ·  2012-10-28

“党争”一词在中国传统政治语境中一直带有负面含义,因为它意味着对政治资源的无谓消耗。然而美国式 “党争”在经历了200多年的发展之后,却逐渐完善了美国的政治体制,并在很大程度上保障了美国人民的民主权益。美国的先贤们用他们的政治智慧,为美国,也为世界很多地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政治遗产。

美国式民主

既然总统是选民投票产生的,按说只要获得选民选票多数就能当选,但美国大选的历史上却发生过选民选票得票率高而败选的情况。一次是1876年总统大选,当时共和党候选人海斯以超过一张选举人票击败得票率为51%的民主党候选人提顿。另一次是1888年民主党的克利夫兰得票率为48.6%,却输给了得票率为47.8%的共和党候选人哈里逊,因为哈里逊获得的选举人票比克利夫兰多出65张。

为什么获得多数选民选票反而会落选呢?原来,美国大选的统计方式并非是直接根据选民选票的得票率来计算胜负的,在选民与候选人之间还有一层“选举人票”。选举人票是根据美国各州的人口数量分配的,只要获得该州的选民多数票,也就获得了该州的全部选举人票,赢者通吃 (缅因州和内布拉斯加州是按比例分票),这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笨办法。正常情况下,获得选民票多数,自然就获得了该州的选举人票,那么,候选人在获得选民票数越多的州,获得的选举人票比例也越高,当全部选举人票超过半数即为当选,既简单也实用,符合美国人的实用主义精神。

“选举人票”的设置使大选结果出现了一种特殊情况:如果一方在大州以微弱选民票失败,丢失全部选举人票,又在小州以较大选民票优势获胜,这样即便赢得多数选民票也会因选举人票数量不足而败选。

在2000年的大选中,戈尔就是以获得多数选民选票而败选,但他的败选却不属于上述情况。公布选举结果后,戈尔已经向当选的小布什表示祝贺,结果却发现计票出现错误,佛罗里达州法院要求重新计票,最后被联邦最高法院推翻,裁定小布什胜选。事后,有好事者统计,戈尔选民选票比小布什多出53万张。

小布什当选后,又于2004年连选连任,坐足了八年美国总统的位置。

小布什在任期间的日子可真不好过,2001年1月20日宣誓就职,9月11日遭遇“九一一”恐怖袭击。接着,于2003年3月打了一场历时七年半的美伊战争,推翻了伊拉克总统萨达姆,尽管萨达姆是一个独裁者,但小布什的行动究竟是否合法却始终受到质疑,战争直到奥巴马上台才结束。在小布什的第二个任期末,又遭遇全球金融风暴,而危机正是由于美国滥发金融产品引起的,至今全球经济尚未完全恢复。尽管如此,小布什似乎颇受中国公众欢迎,他的牛仔风格,不断的口误和亲民形象,与中国官员的刻板、僵硬、不食人间烟火相比,简直有云泥之别。

由于小布什不很体面、颇为糟糕的执政纪录,导致在2008年大选中,共和党遭到沉重打击,以173对365大比分输给了民主党,促成奥巴马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如今,这位黑人总统是否还能连选连任,再创美国大选历史新纪录?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等到我们加入美国大选的围观队伍时,选举已进入最后高潮,那么,美国总统究竟是如何被选举出来的?

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说美国是一个以选举立国的国家,在全美范围内,每年都要有超过十万次的各种选举,大约有上百万个职位任职资格是通过选举产生的。美国总统选举堪称选举中的选举,是美国最重要和最热闹的选举。

总统选举大致要经历初选、全国代表大会、全国投票和选举团选举四个步骤。

初选

美国总统的初选也相当激烈,它的竞争首先发生在同一政党内部。同一政党的不同派别、团体也要推选自己的候选人,理论上讲,每一个符合宪法规定的美国公民都有被推选的可能。

通常党派候选人有比较稳固的党派意识,他们持有党证,按时缴纳党费并承担党的一定义务,经过党内推选、密商等方式成为候选人。

由于初选是由地方政党和社团推选出来的,要成为正式候选人,首先要经过党内的厮杀,如1964年的大选,共和党的竞选就显示了党内争夺的残酷性。

共和党推选出来的党内候选人戈德华特和洛克菲勒,在新罕布什尔州选举时遭遇滑铁卢。因为选民可以随时在选票上添加自己喜欢的人作为候选人。新罕布什尔州的总统初选,虽然选票上所列的是戈德华特和洛克菲勒,但该州胜选的却是亨利·卡波特·洛奇,他是美国驻越南大使,投票时他既不在场,也没有进行任何竞选活动。原来是洛奇的一群粉丝,鼓噪选民在登记时添加了他的名字。

候选人戈德华特和洛克菲勒之间的较量同样残酷,竞争结束后有人评价道:“共和党伤势严重,当领导人与其说有资格充当负起政府重任的候选人,还不如说更适合于当政治医院的候补住院病人。”这场选举大战,戈德华特虽然在党内选举战胜了洛克菲勒,到大选时却输得一败涂地,仅获得538张选举人票中的52张,民主党的林·约翰逊当选总统。

美国民众党派意识十分淡漠,没有选举时往往很难识别他们的政治面目,美国人的区分方式也很简单,以选民登记为准,只要选民在登记时表示自己将支持某党即可。不过这种声明也不经常作数,到投票时或许又投给了另外一个党派。这种情况给大选带来许多不确定性,不到最后一刻就无法知道到底谁将成为下届总统。这也是美国大选刺激所在。

党的全国代表大会

四年一度的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如同大型联欢会,热闹非凡,各地推选出来的候选人与党代表们从全国各地赶来确定本党的总统候选人。众多候选人如果想得到本党提名,就必须在党代会上获得多数票,超过半数的候选人成为本党总统候选人。

1952年的民主党候选人有十六位之多,通过第一轮选举产生了四位主要候选人:伊利诺斯州州长史蒂文森、田纳西州参议员凯弗维尔、佐治亚州参议员拉塞尔和纽约州前州长哈里曼。有意思的是,史蒂文森既没有参加初选也没有在代表大会前进行竞选活动,结果,经过三轮投票,史蒂文森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一旦成为党代会提名的候选人,就要立刻停止党内厮杀,尽快弥补裂痕,团结一致,向总统位置发起进攻。就如我们曾经看到的奥巴马和希拉里·克林顿在成为总统提名人之前的厮杀一样,奥巴马成为民主党候选人以后,则选择了希拉里作为政府国务卿,而希拉里和丈夫、前总统克林顿一起全力支持奥巴马战胜了共和党候选人。

确定本党候选人之后,即提名副总统候选人,一般情况下都是党内的失败者成为总统的搭档,当然例外也是有的,如1940年罗斯福就提名没有参选的亨利·华莱士作为副总统候选人,并威胁党代会,如果不予通过就不参加总统竞选。

党代会的最后一件重要工作是通过党的纲领,但这个事情看似重要却又是走过场,因为新的党纲在党代会前即起草完毕,绝大多数情况都能得到党代会的通过。但出于对党纲内容不满导致党内分裂的事情也有发生,1948年杜鲁门竞选总统时,由于党纲里写进了关于民权问题的建议,遭到南卡罗来州的拒绝,并退出了民主党。

大选和选举人票

美国大选正式投票的时间为11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今年应为11月6日)。此前,各党的总统候选人要在各地进行游说并进行电视辩论,阐述自己未来的施政纲领,回答公众问题和质疑。

投票日最为关键、最激动人心也最令人焦虑,但不论对于候选人还是我们观察者也最为无话可说,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结果。

不过,美国的先贤们设计的选举方式是两个步骤,公众实际投票选举的是“选举人”,然后再根据选举人的票数决定总统,选举人票数和国会所占席位的议席相等,即参议院100名、众议院435名和华盛顿特区3名,合计538票,“参议员、众议员或在合众国政府下受俸或任职的人不得被派为选举人”。按照法律规定,这个结果要到12月才能揭晓。由于现实中采取赢者通吃的办法,只要获得该州多数的选举人票,也就获得了该州的全部选举人票。在全部选举人票数中,候选人的总票数必须超过选举人票一半的绝对多数,也就是必须要获得270张才能当选总统。所以,被称为“票仓”的纽约、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等州的选票就显得非常重要,仅这三个州的选举人票就达到了120张。

国会选举

美国大选固然重要和热闹,但毕竟是美国多如牛毛选举中的一次,而对美国总统产生强大制约力的选举是美国国会选举。

参议员的任期为六年,每两年更换三分之一;众议员任期为两年,每两年全部重新选举。参议员的名额分配是每个州两名,众议员根据每个州人口数量分配,目前众议员为435名。与总统任期不得超过两届规定的不同之处,参众两院议员任期没有规定,可以连选连任。

在多数情况下,在国会获胜的党派都与总统的党派对立,政府、国会“一家亲”的现象并不多,奥巴马当选时,民主党是多数党,但经过中期选举就变成了少数党,足见美国选民始终保持着对权力的警惕,尽最大努力也要弄出个反对党和政府对着干。

先贤的智慧

不可思议的是,美国独立后竟然没有建立一个全国统一的中央政府,在独立战争中身先士卒的将军们解甲归田,华盛顿回到了自己在弗吉尼亚州的弗农山种植园继续做自己的老板,似乎不知道国家是需要政府的。直到1786年发生的一场叛乱改变了这种状况。

这年年底,乔治·华盛顿接到信使传来的消息,马萨诸塞州西部的一些农民,因对负债和捐税不满进行了造反,把法官赶出法庭,还攻占监狱,释放了债务人。因造反是一个名叫谢斯的人所领导,又称“谢斯起义”。华盛顿对美国人攻击美国人的做法十分震惊,他给美国的开国领袖们写信,希望能寻找出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

一次并不算严重的暴动为什么引起华盛顿如此紧张?原来,此时美国虽然已经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却是相当松散的政治联盟,除《独立宣言》和一部《联邦条例》外,没有统一的中央政府和其他具有约束力的法律,权力主要集中在各州,华盛顿在给麦迪逊的信中写道:“十三个主权实体相互牵制,并且都凌驾于联盟之上,很快就会招致全体的毁灭。”美国的基础很不牢靠。

美国国父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决定在1787 年夏天在费城召开一次代表会议,目的是建立一个能够真正保护生命、自由和财产的更强有力的全国政府。美国的十三个州,除罗得岛外,其余十二州共派出七十四名代表,但真正参加费城会议的有五十五名,实际参加会议工作的大约有四十人,在这些人中的著名人物,除弗吉尼亚州的华盛顿和麦迪逊,还有纽约州的汉密尔顿,宾夕法尼亚州的富兰克林和莫里斯等等。此次会议被称为制宪会议。

会议首先通过了三项妥协议案:大州和小州的国会代表权问题、北部与南部就税收和代表权上如何计算奴隶人数问题、北部与南部就管理对外贸易和征税问题。接着又投票通过了第四条决议案,规定“全国政府应由最高立法机关、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组成”。

这些议案总称为“弗吉尼亚议案”,合计十五条,内容还包括建立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立法机关由两院组成、下院议员由选民选举产生,上院议员则由下院从州议会提名的候选人中选出,两院的代表名额根据财富或人口数量分配等等。

最初一个月,弗吉尼亚方案受到欢迎,但到了6月15日后,一些小州的代表加入会议,他们对此方案的某些内容表示不满,以威廉·佩特森为首提出了一个“新泽西方案”,他们不反对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但在实际应用中更关心如何使用这些权力。新泽西方案的提出,主要是为了防止美国的国家权力被大州所控制,突出了“联邦法律至上”这一核心观念。

为解决大小州之间的冲突,1787年7月15日选出了一个十一人委员会,以寻求解决矛盾的方案,康涅狄格州代表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此方案被称为“康涅狄格妥协案”。

在上述三个议案的基础上设计了高级法院和低级法院、总统选举办法等等,特别是在总统选举办法中,美国人发明了一个“选举团制度”——这个制度也是受到批评最多的宪法条款之一。

经过整整一个夏季的讨论,美国收获了自己应该收获的东西—— 一篇既无文采也不繁琐、由四千三百个词汇组成的法律条文——美利坚合众国宪法就此诞生。宪法共七条二十款,在十分简单的序言中写道:“我们美国人民,为了建立一个更完美的联邦,树立正义,保证国内安宁,筹备公共防务,增进全民福利,并谋求我们自己和子孙后代永享自由的幸福起见,特为美利坚合众国规定和制订这部宪法。”1787年9月17日举行签字仪式,一共有39名代表签字。

1789年3月4日,美国宪法宣布正式生效,华盛顿成为第一任美国总统。

权利法案与宪法修正案

宪法产生了,并且受到许多人的欢迎,但宪法没有解决全部问题,甚至还有一些重要遗漏,于是,围绕新宪法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支持的有汉密尔顿、麦迪逊等,而反对派提出了一个现在看来非常重要的问题:新宪法没有包括任何一项权利法案。好在宪法的第五条中有修宪的相关规定:“国会在两院三分之二议员认为必要时,应提出本宪法的修正案,或根据各州三分之二州议会的请求,召开制宪会议提出修正案。”

自1789年以来,请求修宪的动议超过万条,但形成宪法的仅有27条。在这27条修正案中,于1789年9月25日提出、1791年12月25日一次性就通过了10条修正案,其中第一条是:“国会不得制定关于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国教或禁止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或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向政府请愿伸冤的权利。”第二条规定了民众拥有携带武器的权利,我们看到美国时有枪杀事件发生,即与此条有重大关联。

这十条修正案统称“权利法案”。

在其余十七条修正案中有意思的是第十八条,通俗叫做“禁酒法案”,这是一条废案,它于1919年通过,仅行使了14年,又于1933年被第二十一条修正案废除。最后一条,也即第二十七条修正案于1992年通过,距今整整二十年,该修正案的内容简短:“新一届众议院选出之前,任何有关改变参议员和众议员的任职报酬的法律,均不得生效。”简言之,就是国会不能通过自己给自己加工资的法律。这条修正案其实是对宪法的相关条款的补充,因为对总统就是这样规定的,克林顿执政时,曾经把总统工资从20万美元提高到40万美元,但享受到高工资的却是小布什。

按照规定,宪法修正案的提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国会两院三分之二多数提出;另外一种方式则是由三分之二的州议会提出召开制宪会议。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修正案都是通过第一个方式进行的,第二种方式从来没有实现过。

以权力制约权力

美国在国体上采取的是联邦制,它的权力划分是宪法划分权力,某些权力授予中央政府,某些权力则保留在各州。由于权力不是中央政府授予各州的,因此就不能从各州收回这些权力。这样,美国的权力分立不仅包括立法权、行政区和司法权的分立,同时还包括每个部门都有宪法上和政治上的独立性。

美国的政体则采取的是共和制,共和制是指这样一种政府制度:那些拥有作出具有法律效力决定的人,其所以直接或者间接地获得并保有这种权力,都是在大多数成年公民可以参加的自由选举中获胜的结果。因此共和制也就是一种民主制,通过一个章程,即宪法来规定政府的活动方式。但民主制和宪政之间还有所区别,宪政更具有限制的含义,对统治者的权力有明确公认并经常运用的限制的政体。因此,美国的政体又可称作“宪政共和制”。

美国宪法和《独立宣言》的差别在于,《独立宣言》提出了平等、自由的目标,而宪法则更注重这些目标的实现,因此设计了一个能够控制权力,具有稳定性和连续性,通过正当的程序和妥善决策的标准程序。

美国选举设计的最重要特征就是充分体现了制衡原则,不论是平行权力还是垂直权力,全部进行了划分,上至总统,下到市政管理者,都不可能得到所期望的所有权力,正是权力的分解,才切实维护了美国人民的自由和平等权利不被权力所侵犯,也正是在权力的相互制约中,这个国家才焕发其勃勃生机。这当然不是说美国的政治设计完美无缺,诸如黑人的权利问题、妇女权利问题,也是在美国发展过程中逐步解决的。正如常言:民主制不一定是最好的制度,但它是最不坏的制度。

美国先贤用他们的智慧给人类留下了一笔宝贵财富。

来源:中国经营网 | 作者:施京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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