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沛理:谁才是民主的最大敌人

  ·  2012-04-06

在香港,谈民主的人多,谈民智的人少,谈民主与民智关係的人更少。这个现象反映了某些人不是头脑简单,就是居心叵测。

即使你相信民主是普世价值,甚至是放在任何社会都可以造福人民的所谓「universal good」,也不得不承认「有效、运作良好的民主制度」(functioning democracy)不可能出现于一个充斥着集体愚昧与无知的社会。这其实是常识:你赋予人民当家作主和选贤与能的权利,便要尽其所能,确保他们有能力根据事实,并充分考虑自身和社会的整体利益,继而作出明智的选择;否则你就是把一枝装上子弹的手枪给小孩子把玩。的确,在民主制度表面上最成熟的美国,每年大大小小的选举之中,也经常出现违反选民自身利益的投票行为(voting against their self-interest)。

这是香港民主发展最大的绊脚石。常言道,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但在亚洲四小龙之中,香港对教育的关注最少。教育比民主重要,因为教育是民主的基础。如果我们真的要上街,首先要争取的应该是教育改革;其次是抗议传媒对香港人填鸭式灌输愚蠢和洗脑。香港人在争取民主的同时不可捨本逐末、倒果为因;但令人感慨的是今日在香港,走上街头以一种指定方式争取民主,已经成为一条不是对就是错的「是非题」,而非容许你运用独立思考和判断的「选择题」。说教育比民主重要,更会被标籤为一种保守、甚至反动的「政治不正确」。传媒和政客只谈民主不谈教育,因为在他们的想像里,民主是一齣善恶分明、正邪对决的通俗剧,人人都喜欢看;而教育却是一篇枯燥乏味的学术论文。

在这个意义上,一方面不遗馀力地鼓吹和争取民主,另一方面又无所不用其极地蒙蔽群众和製造集体愚蠢的人,才是民主真正的和最大的敌人。他们将整个社会带往「笨下去」(dumbed-down)的方向发展,逐步削弱它实践有效民主的基本条件,最终使它沦为一个不合格的民主社会(unfit for democracy)。这是从内部打击民主的发展和进程,对民主所造成的伤害绝不下于明目张胆的外部打压。

美国是「民主内伤」的显例。长久以来,在没完没了的意识形态纷争,以及政党、财团、利益团体与媒体无孔不入的操纵下,很多美国人丧失了分辨谎言与真相的判断力。他们会相信,前伊拉克总统萨达姆是「九一一」袭击的策划人。总统奥巴马动用数以百亿美元的纳税人金钱拯救濒临破产的银行,但对在投资、退休金和房地产市场上损失逾十二万亿的老百姓却见死不救。这样一个劫贫济富的总统,在传媒和政敌的口中竟成了社会主义者,更匪夷所思的是,不少美国人竟然对此深信不疑。

凡此种种,显示广泛而深刻的无知与群众愚昧已经在美国社会落地生根。美国作家和前桂冠诗人西米克(Charles Simic)是其中一个对此深感忧虑的有心人,早前更在《纽约书评》的网页,以《无知的年代》(The Age of Ignorance)为题,撰文哀悼美国人的民智每下愈况,并指出由于无知的人永远比有见识的人容易宰割,愚弄和瞒骗民众已经成为美国所馀无几的其中一项本土工业。

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胡克(Sidney Hook)认为,愚昧可以是一股至为重要的历史力量(Stupidity is sometimes the greatest of historical forces)。特首选举期间,三个参选人之中有两个不断被妖魔化,抹黑、栽赃、诽谤、人身攻击和人格谋杀的事件不断发生,传媒和政客不但没有帮助大众明是非、辨真伪和分对错,反而往往是这些妖魔化、抹黑、栽赃、诽谤、人身攻击和人格谋杀的始作俑者,或至少是同谋。面对赤裸裸、来自四面八方的操纵和支配,很多香港人都似乎没有抵抗力,而只会随着愚民的指挥棒起舞。再这样发展下去,愚昧迟早会成为香港一股重要的政治势力。

可是,我们也不必过于悲观。民主跟上帝一样,给予人类行使他们自由意志的权利;而只要让我们选择,我们就有机会选择错误。关键是选民能否从他们的错误中汲取正确的教训,在下一次选举中以投票的方式向坏领袖或其代表的政党说:「滚蛋,你违反了与我们签订的社会契约!」从这个角度看,民主制度的最大优越性在于它有一个内置的自动调节机制,让选民在反複试验和不断摸索之中纠正自己的错误。正因为这个原因,民主的素质跟选民的素质有不可分割的关係,优质民主,只会产生于一个选民能够从错误中汲取教训的学习型社会。

作者:林沛理,牛津大学出版社副总编辑,香港艺术发展局委员及艺术评论小组主席。着有《破谬.思维》、《英文玩家》及《玩起中文》,最新的一本书是《反语》(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 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阅想网立场。 * 转载请注明来源及网址,并署名作者。阅想网感谢您对独立网站的支持,以及对作者版权的尊重。

现有1条评论

  1. 关山明月说道:

    民主是专制天敌!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