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沈从文的乱世迷思

  ·  2018-05-12

社会变化大,变化大,我等已完全成为过时沉渣、浮沤,十分轻微渺小之至,小不谨慎,即成碎粉。

——沈从文

沈从文先生离开人世已经三十个春秋了。

他若活到今日,也是116岁的老人了。

他若活着,应该成为中国诺贝尔文学奖第一人,此后才是高行健、莫言他们。

他若活着,他将如何看待这个似曾相识的世界呢?

1966年7月4日,文革开始不久,沈从文给大哥沈云麓写了一封长信。

因为是写给至亲的,沈从文放松、自如地袒露了心迹。此信真切表达了作家的精神状态,值得格外珍惜。

对于局势,他下了一个决然判断:明天事情不可知。

这是乱世才有的幻灭心态,高层严酷的权力争夺导致社会失序,一切都不可预测,人们在恐惧中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因为严密的信息封锁,沈从文无从得知当局的内部激斗情形,更无从得知国门之外的状况,他在这个黑魆魆的铁皮屋里苦苦思索,所能得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悲观的结论。

对于自己的工作,他陷入茫然,“不用做无益空想矣,因为一切听上面安排”。

因为不可预期,也就无从选择,何况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任由全能的“上面”支配。

他对自己的命运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可用绝望二字来形容:“社会变化大,变化大,我等已完全成为过时沉渣、浮沤,十分轻微渺小之至,小不谨慎,即成碎粉。”一个有影响有尊严的知识分子,十七年后不知不觉低到了尘埃里,苟活已是其最高目标。

太阳正红,奸佞当道。有良知有思想的人夹紧尾巴做人,才依稀有一条生路。若想保有肉体的生存,就必须在国家机器面前作无条件顺从状。心里再不甘,也须彻底自我否定。沉渣泛起,曾经有尊严的创造者,不得不沦为新时代的垃圾。

年近古稀的沈从文所能奢望的幸福是:“能在家乡过三几年安定晚境,有个三间容膝安身之地,有一二亲人在身边。”

一直处于高强度政治运动中,他渴望过几天安定的日子。他甚至不敢奢望一个较长时期,只想有三几年身心放松的日子。这不可谓不可怜。

他渴望有一个安身之所。他只想有三间房子,刚够容纳自己一家人。因为在北京的家庭住所乃国家财产,随时会被征用。一个著作等身的作家,竟无立锥之地。

他的心是孤独的,小心翼翼做人,他渴望离开险恶环境,身边能有亲人陪伴。

他真的累了,疲惫了。一位写出《边城》《湘行散记》《长河》等杰作的作家,步入晚境,还在祈求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他看透了社会,却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若脱去国家赐予的这身皮,他几乎一无所有。古人陶渊明的人性保全方式,对沈从文而言,无异于一场春梦。“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前提是拥有自己不受侵犯的土地。

这不只是沈从文一个人的困境。那是一代被剥夺了自由和财产的国民的共同遭遇。在强悍的专制机器面前,他们只好任人宰割;为了活命,他们被迫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更大的悲哀还在后头,刚刚吐出心思的沈从文,不得不进行自我批评:“这显明是一种十分没落的思想,不容许的”。这卑微的要求,即使心里私下想一想,都不被那个狂躁的时代所接受。

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做国家的奴隶:“事实上大致还将是尽可能把事作去,并尽可能把事作得如国家所要求的好,或更好些。”一具失控的怪兽主宰了所有人的命运,自甘卑微的沈从文和众人一道匍匐在它面前。

他以自己的做人心得告诫兄长:少与人往来,少与人说话;经常看报,掌握国家动态;留点钱,准备做最坏打算。身处一个死循环的国度,人们动辄就要做最坏打算——贫贱的日子都成奢望,想办法活下去,像狗那样活下去,这才是沈从文的潜台词。

他劝收信人学习最高领袖毛泽东的“老三篇”(即《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反复读《毛泽东语录》,因其“易明白,付之实行,十分得用。”冠冕堂皇的话,被沈从文视作生存圣经,恐怕不能仅仅看做他的天真罢。愈胆小愈虔诚就愈是相信那不能相信的东西,因只为他们已经被彻底摧毁了,于惶恐中尝试抓紧一根貌似稻草的绳索罢了。

不善言辞的沈从文喜欢写信表达心意,文革十年里他被迫停止了文学创作,却写下了许多情真意切的书信,顽强地表现自己的存在。这些信,把读者一下子带回那个荒诞而严酷的年代,让人对脚下神奇的现实产生穿越般的思考: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啊!

沈从文如果活着,他或许还会发出浩叹:世界在原地打转,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注:此信收入沈从文十年文革家书《大小生活都在念中》,新星出版社出版,老愚编辑。作者的新公号“老愚的剃刀边缘”已经开通,敬请关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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