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我倾河海哭先生

  ·  2018-03-29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馬家輝在香港”

出租车驶近桃园机场,早上十一点半,手机传来信息,“李先生去了”。

又去了?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过去半年听过类似传闻不下七、八遍了,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流言乱说李敖病逝,刚开始我总马上向家属打听,得到的响应都是”李先生好好的,别听谣言”。之后,便不紧张了。吉人自有天相,何况李先生是奇人是怪人是高人。

但过不到一分钟,又来信息,再来信息,不断来信息,四方八面的朋友皆说此事,也都说是来自荣总的官方发布。看来是真的了。于是轮到我发信息,给李戡,只写一句,节哀,如果在香港有什么我能做的,告诉我。

到了桃园机场,犹豫了两分钟应该改动航班,赶回台北探望李敖家人。终究免了。一切既成定局,无谓打扰添烦,去者已去,生者恐怕还需时间安静心情。过去半年一直探寻机会到医院看望李先生,但他说过不见客,不见就是不见,除了极少数的几位。那么唯有遵命。而我刚好在台北跟国家交响乐团有个<龙头凤尾>的朗读合作活动,尽管无缘见上李敖最后一面,但在其离去之日,终究跟他身处同一岛上,亦算是一种温暖的凑巧。距离我跟李先生首回相见,整整卅六年了,来到这一天,他人生梦醒,我亦李敖梦圆,漫长的一段缘份之于他必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但于我,因曾有过生活路向的关键铭刻,难免多有感慨,在飞机降落香港机场的刹那,泪水终于流下。

李敖先生的告别式已在台北完成,亦有追思会,香港这边也有。我本想写挽联,但因才疏,怕失礼于李先生泉下,算了。记得鲍觉生曾撰自挽:”功名事业文章,他生未卜;嬉笑悲歌怒骂,到此皆休。”或跟李敖处境暗有契合。而马叙伦之挽杨度,更适合供我援引借挽—

“功罪且无论,自有文章惊海内;霸王成往迹,我倾河海哭先生。”

是为记。是为念。是为追忆。

不少人去过台北市敦化南路1段306号12楼了。 金兰大厦, 四十年的大楼, 气派是气派, 却是老式的那种, 坚定不变, 像十二楼那户的主人意志。 主人, 是李敖, 他只偶尔住在这里, 这里只是他的书房, 他的办公室, 他的会客室, 他的独处思考的秘密花园。

来过这里的人必震惊于藏书的丰富, 不算”井井有条”, 欠缺妥善的分类摆放, 幸好书房主人有个大头脑, 只要是亲手上架的书, 都记得位置, 要找出来的时候, 两三秒钟即告成功。 卅六年前初来此地, 站在书架前, 我问李敖:”以后, 嗯, 这些书怎么处理?”

我说的”以后”, 便是卅六年后的今天, 当李敖已经不在的以后。

李敖当然听懂, 耸肩笑道, 以后再说吧, 还早呢。 那一年他才四十七岁, 我十九, 在青春幼嫩的我的眼里, 他已属”老年”, 应已想到以后的事情了。

闻说李敖前几年生病时有过”散书”计划, 不知道后续如何? 如果不是全部捐出或卖出, 其实不妨把李敖书房弄成文化景点, 开放参观, 让人有机会在没有书房主人的时空里感念书房主人的魅力。

是的, 明白的, 极不容易, 市值昂贵的房子甚难长期原封不动, 但是否可以先用最精密的摄影器材拍下最细致的内部面貌, 例如3D或VR或360之类, 然后另觅地方, 设立一个名为”李敖书房”或”李敖图书馆”的文化公共空间? 踏进书房, 打开墨绿色的大门, 有玄关, 玄关之后便是书架, 中央是客厅, 厅的左边有张书桌, 桌旁是厕房。 客厅的另一边有张长桌, 桌上摆书, 尽头有另一张书桌, 桌旁有门, 推门推去是睡房和厕所, 也是书, 墙上挂着几张西洋裸女照, 其中有两张曾经陪伴李敖坐牢数年……

在书房或图书馆内, 可设置屏幕播放李敖录像和录音, 栩栩如生, 音容宛在。 此议可行, 且待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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