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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诗依:瓜田里遗落的时代磷光

作者:  2017-10-22添加评论  阅读81次

一个时代过去,人们总要回过头去检索彼时的文字,看看那个时代里人的呼吸、痛痒,苦难与挣扎,是否诚实地被记录,被表达。而那个时代,也据此被人们评判和定义为野蛮或宽容,虚伪或真实。

即使再不济的时代,也总要留下浩瀚的文字。只是,这海量的文字,经得起时间巨轮碾压的,实在少之又少。喧嚣过后,能被人们记住的,只是那些诚实记录了心灵和社会的篇什。而这样经得起考验的文字,在一个不正常的时代里,往往并非由主流的文士来承担,道理不难理解,因其已被驯服而违心。此时,倒是荒江野屋中,往往会留下几笔不虚饰不造作的良心文字。

自号“种瓜老人”的邵子退,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写作的少许诗篇,近年来开始被人们所注意,个中原因,正是因其身为一介布衣,却在一个普遍噤声的时代,难得地为那个时代的苦难留下了记录,成为从时代巨掌的缝隙中遗落下来的文字瑰宝。

《邻妪》:那个时代的乐府

《邻妪》是“种瓜老人”足以传世的一首诗,写于大跃进时代,诗云:“邻翁已谢世,邻妪支门户。二子不在身,一媳病朝暮。去岁搞三改,中稻未成熟。何处来急令,强迫日夜割。火速栽晚季,禾穗弃田脚。风雨湿生芽,狼藉遭零落。晚稻无收成,从此难生活。毁灶土肥田,空厨鼠走出。大队办食堂,一釜千人嚼。糠核煮浮萍,排队争瓢杓。谁人夜加餐,食堂明火烛。邻妪饿已死,病媳气犹续。尚有两小孙,抬尸前山麓。无力取土埋,忍弃在沟壑。”

因为与老妪比邻而居,所以其苦楚与艰难,尽收“种瓜老人”的眼底。本来,艰困是有家庭因素的,夫婿谢世,儿子外出,儿媳病卧在床。只是,在一种社会性的折腾之下,这种家庭困境变得更加剧烈,不可救济,最后,老妪的命运,只能以死无葬身之地的惨烈结局收场,“无力取土埋,忍弃在沟壑”。这样的句子,今日读来或许已无惊悚之感,但只要想一想,作者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全体人民只能有一种表情的时代,斯时斯地,往纸上泼洒这样的图景与意绪,是多么惊心动魄的一件事。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老妪的死因。从诗中可以看出,她是因饥饿而死。要知道,饿死人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它意味着一个社会的无能,所以描写饿死人的文字,向来为统治者所深忌。“种瓜老人”的这首诗,不但笔触细致,足可谓一个被饿死者的死亡档案,还带有强烈的社会谴责与批判色彩。这后一点,在诗中表现得非常显豁。老妪之死,既源于瞎指挥导致的无收成,也来自于社会不公。当普通社员只能为吃到糠核、浮萍而争瓢杓时,却有人在夜晚灯火通明的食堂里加餐。享有特权者为何人,自然不难想象。

陈寅恪先生在谈“以诗证史”的研究方法时,曾经说过:“中国诗虽短,却包括时间、人事、地理三点。中国诗既有此三特点,故与历史发生关系。把所有分散的诗集合在一起,对于时代人物之关系,地域之所在,按照一个观点去研究,连贯起来可以有以下的作用——说明一个时代之关系;纠正一件事之发生及经过;可以补充和纠正历史记载之不足。”他还强调,最重要的是纠正。当未来的人们书写上个世纪五六十年的历史时,“种瓜老人”笔下饿毙的老妪,其身形虽微,但纠正力量不可小视。

“种瓜老人”的《纺织娘》一诗,也情理兼具,诗味完足又具有社会关怀,诗云:“残花零叶夜昏黄,映地徘徊影树长。当户不闻声唧唧,空堂只见月荒荒。独寻秋草无消息,坐对鸳机有感伤。争奈田头污染重,休将农药当琼浆。”诗中呈现的,也是乌托邦狂欢下掩盖的乡村社会的凋敝情景。作者对农药的过度使用在当时就提出了警告,是颇具见识的。

草根斯文与布衣之交

邵子退生于1902年,安徽省和县乌江镇百姓塘村人,名光晋,字子蜕,号瓜田、老炊,自谓种瓜老人。他自幼跟随父亲邵鲤庭诵习诗文,熟读四书五经。良好的传统教育与天赋的聪颖,使之在诗歌与书画领域展现出独特的兴趣与才能。

早年,邵子退在私塾里教书为业,1949年后回到老家,安家山上,以剪桃种瓜为生,以读书为乐,少见地过着近乎隐士的生活。六十年代移居乌江镇,直至1984年去世,始终不废吟哦。

这种边缘、游离的生活,正好达到了道家所追求的抱朴守拙的效果。当那个年代的宏大叙事裹挟了所有拿着笔的手,使其只能为主旋律去做苍白而空洞的颂歌时,“种瓜老人”却难得地保住了灵性,得以在时代的轰鸣下坚持发出内心的声音。在许多声名卓著的文人要么沉默——如果能够沉默的话,要么写下今时今日不堪再回首的文字时,邵子退却能够写下一些从容、清新、真实的文字。因为草根,斯文得以保存,这是一种幸运的奇迹。

山居田园生活,是“种瓜老人”留存不多的诗篇里写得最好的一类。在《山夜》中,他写道:“早睡无灯火,空山绝四邻。踏松枭叫夜,觅食鼠翻瓶。霜重破窗入,月生漏屋明。有儿谁负米,寂寂梦难成。”诗固然清新可颂,但从中也可以看出,“种瓜老人”的田园生活并非如诗如画,而是清苦、无助的。“种瓜老人”有五子,似乎孝心欠缺,对于儿子的不满,在诗中不时有所流露。

不得不一提的,是《安庐》这一首。它所表达的思想的复杂、深刻与广大,令人难以想象是一个避居荒山野屋的老者所为。诗虽略长,值得全录。诗云:“连日安庐里,风生几案光。言留对话集,思入校书堂。豆蔻香艳分,芙蓉日共长。老来谁至性,淝水正沧浪。一星一世界,天上有人家。太虚外太空,碳气生物华。宇宙原无极,布满恒河沙。蜗牛两蛮触,小国如芝麻。年年苦斗争,心事竟如麻。绿枕县城郭,黄蜂亦排衙。北斗转成杓,地球早有疤。万汇时变化,世事是昙花。东邻造电脑,炊涤便抓拿。万国要变样,科学放奇葩。可怜井底蛙,鼓噪尚浮夸。诗书遭秦火,愚人藏五车。何必读南华,何苦涂老鸦。日暮闲窗里,闲愁漫磕牙。生死寄五男,懒种青门瓜。”《种瓜轩诗稿》中,此诗没有注明写作年代,从诗中看,应写于美苏争霸的冷战年代。

这位荒江野老的关怀之大,令人惊奇。笔锋所至,从国际政治到生态文明,从科学昌明到思想专制,都在观照之下。在浩茫的宇宙中,人类世界不过是一粒细沙。然而,在这个蜗牛大小的世界中,美苏(两蛮触)却厮杀得火热,不免可笑。“种瓜老人”还批判了在科学昌明的世界里闭关锁国、妄自浮夸的愚昧做法,同时对于摧残传统文化的“秦火”也致以严厉的谴责。“种瓜老人”冷眼观世,对无休止的斗争也深表厌烦。

近年来,文字的尊严常常被人们提及,而能表达独立思考的文章,作为尊严的标准,几乎成为衡量好文章的至高境界。其实,独立地思考,诚实地表达,不过是文字的最低要求。只有在不能自由表达的环境里,文字才与尊严挂上了钩。作为一介布衣的“种瓜老人”,在单调、一元的时代里,能有这样丰富、独立的思考和写作,其人其文,值得后人缅怀。

“种瓜老人”能被今人所知,得益于他与著名画家、书法家林散之的友情。二人少年订交,终生保持了友谊,彼此之间唱和不断,《种瓜轩诗稿》中有近一半诗是写赠林散之的。起初,名满天下的林散之与一介布衣的友情成为报章的花絮与焦点,今日看来,“种瓜老人”的这些文字,或许更弥足珍贵。

来源: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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