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航:阿勒泰的鱼缸

  ·  2017-10-03

作者:史航

今年十月,我在台北诚品书店,深更半夜地挑书买书,然后选到了李娟的散文集《离春天还有二十公分的雪兔》。因为这句话里要提到李娟,所以我没采用通常的用词,没说午夜什么的,我就直接说深更半夜了。

李娟就是一个这样的有意思的姑娘,她的存在,让你下意识地朴素起来,你要过滤掉很多词,很多平时写文章用废了的词。就像你不能称呼她是一个写字的女孩–因为随便一个咖啡馆里守着电脑挤专栏(听说这个比挤乳沟还累)的姑娘,都会自称或被册封为写字的女孩。我手头就一本她的散文集《阿勒泰的角落》,读来读去,太多遍,最后似乎能透过这书看到她大多数时候的表情了。起码什么词汇让她有点小尴尬,我有点感同身受了。

李娟就是李娟,这么平常的名字,我以前的通讯录居然空缺,可见上天是要我隆重地记得这个李娟。《阿勒泰的角落》介绍说她住在新疆富蕴县南面戈壁滩一个小村落中,她有个博客,但”进城不易,更新缓慢”。她就写自己身边的日子,就记载那一方天地的小沧桑,她自己用的词是–临摹。

回到诚品书店那一刻吧,且看李娟的自序:”如今,这些文字竟从深陷大陆腹心的阿勒泰流落而出,从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地方一直去到海洋环绕的所在……真是觉得非常幸运。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流落而出,这词用得好,出书本身未必是幸事,倒像是作者心中的万千感触,沦为灾民,流落江湖,直到有个读者花钱买了,这些流落者才暂时又有了家园。

这书是2011年7月出的,不知道这些文字是李娟多久之前写的,不知道此后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是否看到了海。

《城南旧事》里英子她们读的民国课文,是”我们看海去,我们看海去”。我回想起自己最早看到的海,嗯,是大连星海公园,灰茫茫的渤海,荒凉,游人盖不住的荒凉。李娟啊,你要看海就直接去海南吧,去看南中国海,那才跟电影里的海一样。唉,我这样的中年土鳖,总觉得跟电影一样,就是好的。

但我又何必替李娟担心呢?她守着戈壁滩,看到的都是黑白花的鸽子,就此诬赖人家长得像奶牛。她那边的女孩子,冬天出门是抱着一头小羊羔的–为了取暖。姐妹们聊八卦的时候,小羊羔应该也听了很多吧。而大城市里很多姑娘出门,还是拿着动物毛皮制作的名品包包,那些包包也暖和吗,失去生命的毛皮,抱着会不会像一块冰?

再回到诚品书店那一刻,谈到李娟就很难不跑题,且容我吃力地再次折回。我想说我买下了那本《离春天还有二十公分的雪兔》,虽然大部分文章看着都是《阿勒泰的角落》里选出来的(后来李娟说全都是)。我收集这个台湾版本,只是要证明她的文字已经去过多远的远方。台湾出版人说她写的是远方的日常。是啊,李娟的阿勒泰也就是台湾人的远方,他们眺望到了令自己欣慰感叹的日常。记得有个网友问李娟是否向往远方,李娟晕乎乎地回答:”不会啊,我本来就生活在远方啊。”很羡慕她能这么确认。我从小到大搜集了多少关于远方的句子啊:”你曾约我去远方,你是否已遗忘?””远方除了遥远以外一无所有。”我是在吉林省长春市长大的,我确认我的故乡长得不太像远方,比起人家的阿勒泰。

现在有抄歌词的冲动了,这歌词其实是席慕容的诗:”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请用美丽的颤音轻轻呼唤/我心中的大好河山那只有长城外才有的景象/谁说出塞曲的调子太悲凉/如果你不爱听/那是因为歌中没有你的渴望……”李娟就住在那片大好河山的深处,亚洲的腹地。

她是四川女孩,住在新疆是随着母亲的迁徙,她们开一个小裁缝铺,还有一个小百货店。她每天要打交道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看她这篇《一个普通人》–牧民们”赶着羊群路过我家商店,进来看了看”,就会赊走几十块钱的货物。”到了秋天,羊群南下,膘肥体壮”,就到了”我们收债的好日子”。人家千辛万苦找上门来,交钱,看着自己名字被划去,才安心离开。”在喀吾图,一个浅浅写在薄纸上的名字,就能紧紧缚住一个人。”结果有个人的名字太难认了,那笔帐就挂了几年都没收到,李娟她们家就经常烦劳过路人帮着猜猜这个赖账的家伙叫什么名字。结果,这天的这个过路人惊奇得要死,因为,”这是我啊”。但他就是想不起来自己花了八十块钱,从这里买了什么东西,他只是认出了自己的签名。当天晚上,他来送了二十元,剩下的六十元,八个月里四次还清。”看来,他真的很穷。”李娟这么说,当然不是嫌弃人家,她是在认真地叹息。

这是我读到的第一篇李娟的文字,我确实条件反射地想起了三毛。三毛住在沙漠里,她也会描述一些可贵的风景,但她更多的是记得那些人物,沉默的沙巴军曹,善解人意的哑奴,绝对不善解人意的芳邻们。在她之前的撒哈拉,在她之后的撒哈拉,都与我没有关系,只有她住在那里的时候,她看到并记得并愿意描述给我们听的人,才是重要的。人事有代谢,江山剩古今。如果我去那个地方,我希望问起三毛或李娟,那里的人还记得她。世上有温柔的沙漠,有描述温柔沙漠的笔,也就会有哭泣的骆驼,以及记得骆驼眼泪的人们。

我以前看小说,最爱跳过去的就是景物描写,也许是因为中小学作文课,我的老师们都太在意景物描写。我一直以为那种描写就该是堆砌词藻,是各种长长的定语,像纸糊的圆箍长裙。后来读到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他说你描述一片森林,只要描述一捧潮湿的树叶,以及你把脸埋进去会闻到什么,就足够了。

李娟的文章,就是一捧一捧的树叶,潮湿的,可以让我闻到森林的气息,干燥的,可以让我听到风的拨弄。她说原野是白的,原野上的路也是白的。不过,原野是虚茫的白,道路是闪亮的白。我想了想,她说的对。

她又说,如果只有两个人,站在荒野里点豆子,这幅情景远远望去,会不会使看过的人流下泪来呢,会不会让人流着泪反复猜测:他们俩到底种下了什么,使这片大地,种满了荒凉呢?这段话,如果是别人说,我就觉得是个过客的咏叹,其实里面没什么的。可是,李娟在那里走路,搭车,她的小小身影,像个鼠标,把大地这个页面激活了,她说荒凉,好像是荒和凉这两个字第一次撞在一起。

我就想起我的乡下,吉林省的德惠县,菜园子,一间堡,达家沟,丁家园。那里的冬天,田垄都是没有色彩的,最多是塑料大棚的碎薄膜,在那里三三两两地招摇,那份荒凉,是像地毯一样不断铺展开的。然而,世上又哪有土色的地毯呢?

小时候,寒暑假我都在乡下奶奶家里窝着,其实是喜欢外面刮着大风的。那时候我躺在火炕上,等着土豆被烤熟,觉得日子可以永远这样混过去的。李娟的阿勒泰,肯定要更难熬一点,所以她说”生活坚固了很多,但是坏天气还是在动摇着我们的心。”,她还说”我们的房屋替我们承担着整个世界。”境界真不一样啊,我想着坏天气让我有理由宅在家里,她想着坏天气让她们的房子(有时候是帐篷)经受着更多的考验。

“我这辈子永远与盖房子这件事情无关了,我再也不能完成属于自己的一间半套房子,世间所有的房子都已经盖好了,只等我住进去。我是一个再也没有机会的人,所有的大事情都已经发生之后我才来到这世界上。”李娟,其实我比你大好多岁,我都四十了,我也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我在北京一直是租房子,租得很安心。但我也有跟你一样的恐慌,那就是”所有的大事情都已经发生之后我才来到这世界上。”

恐慌是恐慌,恐慌让她更加懂得在乎。

“草木覆盖道路,野兽栖息宅院,可以住一百年的房子,年轻人住了十几年就搬走了。”她在乎这个。

她也在乎头顶上很高很远的事情。”星空的美,是正在涣散的美,奢侈的逐渐消失的美。有着明月的夜空,是正在凝聚正在清晰的美,是吸吮着美的美,是更为’永远’一些的美。”说到这一段,李娟打了引号,她不好意思用这些词。

还有些与”永远”不太相干的事情,也被她在乎,比如那条珠宝宝气的毛毛虫,那个受伤的蹦跳起来拖泥带水、没事就埋头嗑瓜子的黄兔子,这些生命被她写了,就像书签一样,收藏在这本书里了。不太记得她那些文章的写作日期,也不知道那只黄兔子,活到今天没有。有点像星星,你此刻看到它的光,但也许,很多年前星星已经熄灭,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它死后的光芒。

所以,在戈壁滩上生活,写作是必要的,记述是必要的,就像李娟偶尔把糖纸抚平了,放在世界旁边,比较着这两个平行世界,那样的必要。

“花的世界向我透露的东西只有它或者明显或者深藏的美丽,并且就用这美丽,封死了一切通向它的道路。我们多么不了解花啊。”李娟提到那些花草,那些”太天真,太微弱,太固执,太显眼,像是标点符号叹号问号省略号”的花草,貌似一视同仁,但她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晰:”胆怯的花长在最深的阴影中。”

文字算是生活里最深的阴影吗,李娟是那朵最胆怯的花吗?

把胆怯换成敏感,李娟就愿意承认了吧?

她说过:”那时候的自己,总觉得自己会爱上一个淘金的人,一个能从泥土里发现金子的人,会有一颗多么细致敏感的心啊。”

那么最符合这个标准的,不就是李娟自己吗。李姑娘,你有世上最充足的理由来自恋了。她又没有精力和闲暇来自恋,她东张西望,张望到那么多自己要爱要惜的面孔。

她留心无缘相识的陌生人:”今天才发现这栋楼里不只我一个在养野猫。斜对面的房间门口也放有一只装剩饭的碗。便心生暖意。”

她的关怀有时是绝对的匪夷所思:”每次开机360都说,我击败了全国2%的电脑。。。。。。我觉得那2%的电脑真可怜。”李娟忘了,按这个逻辑,全国也就有98%的电脑,有权利可怜她呢。

她也关心一只火烈鸟,那是福海县森林公安在乌伦古湖边巡逻时发现的,人家说它可能是偏离迁徙通道的迷鸟。李娟转述之后,在旁边嘟囔一句:”迷鸟……这个专业术语真是孤独。”

迷鸟之外,李娟的身边,有很多笨人,但李娟倒不太在乎:”人家又不是故意笨的。”

比如外婆一个人看商店的时候,会把二十几块钱的胶卷,两块五卖掉,所以妈妈跟李娟商量,如果留下外婆看这个小商店,那我们还得留下一个人看外婆。

还有一个儿媳妇带着婆婆来,要拿三只鸡换一条裁缝铺里的裙子,她要跟婆婆轮流穿。李娟家人问她,公公知道了怎么办。”家里有那么多鸡,公公看不出来。””几只?””七只。””七只少了三只,看不出来?”李娟在文章里感慨:”当地男人不过问家务,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还有那些攥了一小点钱来买零食的孩子,他们想着货比三家,他们最后还是坚定地离开,也不知道那些钱花掉没有。

有的孩子可不是笨,只是不走运。比如那个想要裙子的小姑娘,每天对爸爸喊热,爸爸想得多简单啊,就爽利地把她剃了光头。光头小姑娘不喊热了,也不指望新裙子了,重新混进野孩子队伍了,挥舞大棒,成天追狗。

不走运的孩子,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我们这里喜欢把小孩子逗到哭为止的人很多,所以,总有哭声传来。”

还有个孩子,家里为她定了新衣服,却没有钱来付,衣服也就只能寂寞地挂在铺子里。小孩子就只能叹着气来看自己的衣服,叹着气带同学来看自己的新衣服,最后是李娟妈妈受不了,叹着气,让她先把新衣服拿走吧。

这个阿勒泰的角落里,有好心人,拿手电筒帮你照路照到很远很远,也有非常讨厌的人,他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着你拉面,偏巧你又根本不擅此道,手里挥舞的都是”胖乎乎的拉面”,有如”奇形怪状的阿猫阿狗”……这个男人是进村子里找人的,只是路过这家门口,就这么津津有味地看着李娟姑娘满头大汗地暴露着自己人生的弱项,看着这一锅声名狼藉的拉面,最后还分享了一碗。

我有个朋友,四川女孩,叫桑格格,写了一本回忆童年少年和青年的好书,叫做《小时候》。当然她现在也是青年,她就是身为青年还赞叹青年,身处青春又追忆青春–我觉得我必须这样的强调一下。

李娟喜欢桑格格,给她留言:”其实已在网上搜了你的一些文字。有朋友说,你写童年的某些文字如果不标作者,说是我写的一定不会有人怀疑……:)其实不是的,大不一样,童年的我懦弱又自私。写出来毫无响亮、自若的笔触。黏黏糊糊期期艾艾的。羡慕你的勇气和热烈。。。拥抱童年的你。”

然后她们就见面了,在新疆。桑格格说她本来是没有决心马上去新疆的,知道那里太丰富太炫目,像”没有定格的万花筒”一样恼人。但是,有李娟等在那里,格格就去了。

格格以前在新书发布后上介绍自己:”不是还珠格格那个格格,我是格格不入的那个格格。”但她跟李娟见面之后,就像骑鹅少年尼尔斯遇见田鼠加洛特,就像小猪维波尔遇见蜘蛛夏洛,就像爱做诗的小熊温尼菩遇见不介意听诗朗诵的小猪(忘了它叫什么名字),两个人看着对方,都那么入口即化。

李娟佩服格格,因为格格吃完饭,”盘子像月亮一样干净”,她嘱咐格格,在沙漠上睡觉要侧卧,免得被太阳晒伤。格格宠爱李娟,”我对她的感情,是可以跟我对土拨鼠的感情并论的。””我对她总结了一下昨天的行程内容:先看了干尸,又买了干果。”

她们都懂得,在那一片寂静的黑夜里头,附近油田的照明,反倒形成了一种光污染。我也好像懂,因为那位阿拉伯的劳伦斯,在他的回忆录里记述过敖达酋长的名言–在经历了辽旷虚无的沙漠之后,绿洲和果园在你眼中会是多么傲慢自大的景色。

桑格格形容秋天的落叶,会说黄叶落下枝头,不急于掉到地上,要回身等一下她的亲人一起走。是,这种等待回身,就是落叶的起舞。我也见过酒后的桑格格,她像翻身小农奴一样羞涩而不可阻止地唱起山歌民歌流行歌,真的不可阻止,就像是花仙子和哥斯拉的综合体。如果格格是个翻身小农奴,李娟在她旁边,像什么呢?也许是进藏大军的一个女卫生员吧,戴着眼镜笑嘻嘻衷心赞叹的那种。

桑格格要走了,李娟送她,桑格格说她们之间隔了三层玻璃:李娟的近视眼镜、车窗玻璃,还有桑格格的墨镜。嗯,这让我想象着那个安静得不肯伤感的可爱画面。

其实在没有见面的时候,她们就决定了要分享很多东西。李娟告诉桑格格,她种了很多葵花子,有好几吨了。如果真有世界末日的话,桑格格可以和她的家人投奔李娟,因为,”阿勒泰是世界的尽头,没有战火没有灾难,我们有足够的葵花子。”(后来我看见李娟纠正了桑格格的文章,不是葵花子,是葵瓜籽。)

在离2012不足一周的时刻,写这篇文章的我,是多么憧憬她们的友情啊,我此刻嗑的是一种塑封的原香瓜子,净重150克。150克与一吨葵花籽的距离,我都不忍心细想。

我到现在也没见过李娟,但我听过她的声音。央视读书节目要做一次《阿勒泰的角落》,找了人民文学的主编李敬泽,人家是李娟的伯乐,而我呢,我就是李娟爱好者之一。我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录那一期节目,提到李娟,我会出那么多汗。可能因为想到要在节目中联线,我担心她会紧张,会出汗,然后我想象着想象着,还没跟她连线呢,我,已经汗涔涔的了。

后来与李娟私信的时候,她说:”我真没注意到你在流汗,不过我的朋友们都看到了,都疑惑地问我:那么高级的演播室怎么没装空调?”她还说:”谢谢你说的那些!哎怎么听都很高兴:)但有些惊恐……第一次发现自己说话声居然是撒娇腔哈哈!太恶心了…其实平时不是这样的。当时真有些紧张~总之谢谢!还有,我并不是因为我妈收废纸才爱上写作的,不晓得误会从哪儿出的……”

我说的私信,是指在某浪的微博上。我在今年六月发现微博上有她,她当时那一条又那么深得我心:”宫崎骏好几部片子都有大水淹没家园的情节。如悬崖上的小人鱼,千与千寻,熊猫家族,天空之城。但那些镜头中少有慌乱、破碎、狼藉、惊恐和怨恨。那些大水淹没的世界,画面总是深邃、优美、新鲜、甚至是喜悦的。连人们的逃难也充满乐趣和自信,一路上全是惊喜与努力。”

我赶紧转发:”刚在围脖发现@阿勒泰的李娟,高兴,象看到神笔马良从小人书上跑出来,我都不知道求她给我画啥。还是她画啥我看啥,反正,啥都是活的。”

然后我就从她微博里知道,她是不喜欢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太好了太好了。这很重要。我们成了最小规模的知己。刚刚去世的木心先生说,格林威治天文台有一条东西半球分界线,游客们多喜欢在那里留影,脚跨东西半球嘛。木心说他在等一个不这样拍照的人,他也许在等那样一个人做朋友。嗯,我好像也在等一个跟我说不喜欢喜羊羊灰太狼的人。

而且,从微博里,也更容易知道,什么是她,什么不是她。

“‘戈壁滩上,只需一棵树,就能把大地稳稳地镇在蓝天之下。’——这句话是我写的。但是,’群山中,只需一片纯真,走夜路也能无所畏惧。’——这句话不是我写的。是出版方凑的对子。”

后一句果然配不上,配不上李娟,李主任。(她最近被很不严肃地任命为新疆喀纳斯湖怪管理委员会主任)。”大地远比我们所得知的更加强大”,李娟也远比编辑们想象的更不易模仿。

就像她说的,游牧地区的一只小羊羔,也会比别的羊羔幸福吧。会有更丰富喜悦的内容存在,不是单单作为牧人的财产和食物存在,也是为了不孤独而存在吧。

一度,在李娟家,屋子中间有一根电线杆。赖声川的舞台剧《宝岛一村》有这样的情节,刘恒的贫嘴张大民家里也有棵树。但是,李娟操心的是另外的事情。她担心那其实是一个人,白天大家挂上很多东西,利用它,遮掩它,但其实是个人站在那里,替这一家人拿着湿乎乎的衣服和床单。嗯,是有点太麻烦人家了。

在阿勒泰,人跟人很亲,亲近而不觉得麻烦。长途汽车上,一对老夫妻,本来拉着手,后来嘟囔几句,开始各自替李娟暖手,谁让她一屁股坐在人家中间呢。旁边,六七岁的小孩照顾着三岁小孩,每次人家手套掉下去,他就不厌其烦地弯腰去捡。这就是阿勒泰。这就是世界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这角落里,有一些焦虑的鸭子,被李娟家养着。”小小一盆水挤进三四只鸭子,把盆子挤得满满当当,明明一动不能动了,还扭着身子假装游泳,害得鸡们围着盆子干着急,一口水也喝不到。”

李娟也特别记得钻进自己耳朵里的小虫子,她能感觉到,虫子是因为出不来,吓得要死,才一下一下扑腾的。

她还记得一个自称是有钱人的老头,他说自己是有钱人,但是买打火机要比量半天,选”液体位置充得最高的那个”。

李娟对钱很尊重,但是对存钱的地方不够尊重。她曾经在银行门口晾衣服,不怪她,谁让那里扯着一根那么合适的绳子呢。

有其女必有其母,可以这么说吗?我是从桑格格的性情文字里,熟悉了她的妈妈何安秀女士。李娟的文章,也让我记住了她的妈妈–

“我妈来阿勒泰找我,双手空空,就背了两块石头。……我说:’这是啥?’……她神秘又兴奋:’戈、壁、玉!’……我:’我要它干嘛?’她:’不是给你的,只是带来给你看看的……’……”

李娟写这么多好看的文字,也不过是背石头来给我们看看。是一份糊里糊涂的好意,又是无所用心的快活。当然该谢谢她。

李娟的书,在我家里游走个不停,有时候沾了油渍,因为我吃饭的时候重看了一遍;有时候,我的四只小猫”乖小傻””小二黑””福气””点八”会轮流用爪子拨弄,因为我拿这书盖着一碗方便面。

但什么时候瞥到那封面,都是让我高兴的。就像李娟家的小百货店里,养着一缸金鱼。她说这鱼缸,清洁美好地置放在唯一的亮处,仿佛是天堂的入口。好天气和坏天气,都奈何不了那些有着花朵一样的形状和色彩的金鱼。每次牧民在与李娟妈妈讨价还价,她都机智地提醒人家看一眼身后的鱼缸,那人一定会被这神奇的造物吓到,就像南美洲有个小男孩被热带雨林里的冰块吓到–然后,再回身讨价还价,那牧民的气势就弱了很多,很快溃不成军。

是啊,见过了美,人都会变得软弱一些,软弱一些并且开心一些。

我读李娟,便是如此。

李娟说她家那边有位姑娘,小孩子都希望拿自己的各路破烂宝贝去给她看,等她夸奖,她的夸奖都是真心的,什么东西被她一夸,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双份的。

我信李娟,她就是这样把世间的美好,若无其事地乘以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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