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以军:招唤中国古文字,重建一个魔幻之境

  ·  2017-09-26

导语:22日,马来西亚华文作家李永平因病在台湾淡水去世,享年71岁。这个被余光中誉为“风格独具的文体家”,被齐邦媛赞为“真正读书甚多的学术中人”,将生命完全燃烧给了文学,其笔下的吉陵古镇、沙劳越雨林、大河、光怪陆离的台北,创造了海外离散小说的经典。可惜的是,虽为中文现代主义小说的碑石人物,李永平却尚未被大陆读者熟悉,尽管他的作品几年前就发行过简体字版。

比于此岸,李永平在台湾文坛享有着极高的美誉,龙应台、王德威等名家都表达过对其作品的惊叹和喜爱。著名台湾作家骆以军在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为凤凰文化撰文,饱含感情地纪念着这位文学前辈。在骆以军眼中,李永平是中文现代主义的实践者和独行者,是莫言之外,华文小说最有力量让人物形成丰富饱满群戏的作家。他用斑斓、多孔窍、色谱繁复的书写,创造了一个文字的博尔赫斯行动,招唤中国的古文字,重建起一个魔幻之境。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李永平的离世,让骆以军感到对小说书写这件事,有一种身体感的消失、哀伤和迷惘。

李永平先生过世了,他是个中文现代主义的实践者,独行者,将生命完全燃烧给小说,“春蚕到死丝方尽、炬爉成灰泪始干”,书写数百万字长篇,字字如篆刻凿刀,招唤中国古文字重建一魔幻之境的小说巨人。他以不存在的吉陵古镇、沙劳越雨林、大河、光怪陆离的台北,创造了海外离散小说的经典。他的离世,我感到一种对小说书写这件事,一种身体感的消失、哀伤、迷惘。

——题记

正文如下:

作者:骆以军

李永平,可能是现代中文小说家的文字档案库贮存量最大,穿行过《海东青》、《大河尽头》的这样一个中文现代主义小说的碑石人物,李永平的小说场景,充满电影的视觉不断绽放运动、气氛、人物对峙的戏剧张力,他是莫言之外,华文小说最有力量让一群人物在旷野运动,从节气、屋舍建筑、树木花鸟昆虫,不同镜头的纵深,乃至人物对话的活佻机灵,形成一种丰富饱满的人物群戏。

我年轻时抄读《吉陵春秋》,就深深为其怪异、阴郁、暴力、但又青春勃跳的“古代某中国小镇”,那像黑泽明电影的畅意大器运动所着迷。那个怪异、充满汁液、不断陷入的糜烂,在文字上让人想起福克纳的《熊》,但其实李永平在这种人物近距离挨挤,像咏春拳黏贴着肘腕、关节的,不论性或暴力的特写,它后头总有一个环境之外的天地,那象是中国画的俯瞰视角:小镇或村子,村子外的林木,小河蜿蜒,再后面是凿痕密布的皴法峭壁,青苔山石,下面小小的人物:牵着臙脂马的女侠,一旁一个少年,趄趄趔趔;周围门檐下站着一个个脸孔阴沉,“黑斗笠、黑油布雨衣、蓝恰裤和青布腿带,加上一双编织得十分结实牢固的草鞋”,这些锦衣卫。

李永平:吉陵春秋

《吉陵春秋》,李永平著

事实上,我们读李永平的小说,不论最早的《拉子妇》、《吉陵春秋》,到中期的《朱鴒漫游仙境》、《雨雪霏霏》,晚期风格之大成的《大河尽头》上下卷,后补的《朱鴒书》,从台北西门町,到婆罗洲原始丛林,大河冒险,如王德威先生所说之“色授魂与”,我们为其文字之斑斓、多孔窍、比别的作家色谱更繁复的羽翼、叶脉、颜色,弄得颠倒迷离;他的文字,像独自演化出的另一批比其他中文小说之字,种类庞大数十倍的昆虫学。我记得年轻时听一位前辈作家评论《海东青》,说了两个字:“尔雅。”那是什么?中国最早的一部词典,一个古代文字的复活工程。那简直是一个文字的波赫士(注:大陆译为”博尔赫斯”)行动,以另一种之于现代,完全异次元的文字,重建叙事、感官、时间、空间,似乎在叙事,但字本身的密度过大,形成一种黑洞似的塌陷。但《海东青》之后的李永平,从那凝滞挨挤如文字尸阵、墓葬、化石岩层独自钻出的凿字矿工,成了一个自由畅意,我不自觉会想到晚明中国画变形主义大家陈洪绶,善画人物,但花鸟、草虫、山水,无所不能。

李永平 海东青

《海东青》,李永平著

清代张庚《国朝画征录》说陈洪绶:“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隋唐之上,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也。”明代灭亡,陈洪绶一度出家为僧,改号为“悔迟”,曰:“酣生五十年,今日始自哭。”这种无论时间空间皆为家国弃儿的狂颠、醉酒,既临摹古代,但那从灭绝虚空中召唤至笔下的山水、人物,全部发生变形。似乎可对比李永平笔下那凝滞郁结,充满刻痕,将中文字的颜色、光影、魂魄、变形之瞬,似乎在翻涌出“另一个时空”,写吉陵、海东、婆罗洲,都是“不在之境”,却又历历如绘,比别人的文字更多长出羽毛、蹼肢、植物的叶脉、彩色毛发、古饕餮,说不出是古画还是现代街头少女的脸……

李永平:大河尽头

《大河尽头》,李永平著

但其实李永平从《大河尽头》、《朱鴒书》的南方,不论少年永,或是少女朱鴒,他们在对中文读者更陌生的地名、河流、热带丛林中冒险,遭遇光怪陆离的人物,也许可以还魂到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甚至吉卜林的《丛林奇潭》、詹姆斯·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这些英国殖民时期的,彷彿在地图另一端有个颠倒梦幻、充满原始生机,以及多汁艳丽的故事丛林;但是作为《拉子妇》到《吉陵春秋》乃至《海东青》的读者,会在这样的李永平的“抵达之谜”,感受到一种和奈波尔(注:大陆译为“奈保尔”)那掌握了英语及其现代性,对重寻被四百年来帝国主义弄得柔肠寸断之批判、忧郁的嫌恶,完全不同的天真、浪漫、少年含情脉脉的叙事位置。他并无意于一个形成扭绞、文明冲洗后的人类学观察:那个全景构图的魔幻糜丽空间,是一个和外界隔离,和难以言喻的近现代历史抽离的“另一个世界”。

(作者骆以军,著名台湾作家。)

来源:凤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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