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早:不彻底的挣脱

  ·  2017-09-23

《私人生活》,陈染著,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

在中国的先锋派小说家里,陈染大约算得颇特异的一个。特异也许就在于王蒙所说的“硬是让我谁也想不起来”。这证明陈染至少不像许多同代的作家那样喜爱借鉴,或至少不那么爱借鉴一般人也能看到的经典。

《私人生活》和以前的陈染小说一样,采用“女性化写作”的视角。一样地让许多男性读者眉头紧皱。整部小说充满了拒斥男性阅读的姿态,标题表明的私人色彩被完全淹没在汹涌的性别浪潮中,而对于一名异性读者来说,对前者的理解和把握远比后者容易得多。

如果一个女性坚持要用女性的声音说话,身为男性有资格对其进行评说吗?我表示怀疑。陈染叙述的心态,而不是内容,离开我们是多么地遥远啊。但即便是误读罢,也自有它的价值在。

陈染笔下的倪拗拗,是一个极端爱慕自己性别的人。她的世界简单,然而倾斜。她一生中身边的所有男性,父亲、T先生、尹楠,还有那个医生祁骆,在她面前无不故作正经,甚至用一种敌对、憎恨的方式传达他们私心里接近她的非常的欲望。陈染通过拗拗的眼睛把他们平日正常的行为几乎完全剥离,以凸现他们对女性倪拗拗的追求。他们要她作女儿、情人、亲密朋友……然而拗拗对这些浑不在意。这些男人能带给她的只有伤害,包括西大望、禾寡妇从前的丈夫,乃至本不相干的葛家男人,也都曾夺走或伤害她的朋友或同性。即使她有时屈尊与他们妥协,那也只是她屈服于自己的欲望,喜欢那样的快感,与那个男人无关。陈染在这里描写的并不是两性间的战争,因为倪拗拗眼里根本就没有男人。

所以,在倪拗拗的世界里,只有女性可以跟她交流,只有女性值得她在意和关心。当这些女性全都消失后,倪拗拗就只能陷入“无耻的孤独”,要靠书写来维持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最后她用祁骆的记载和给医院的信将规范嘲笑了一番。她嘲笑的实际上是所谓“正常”的行为标准,而那恰恰是根据男性的思维来制定的。

如果说倪拗拗在反抗,那么她反抗的不是男性,她反抗的是男性要强加给女性的他们自己的规范。所以当她受到T先生的猥亵,她的报复是:想着反过来在T先生的“私处”狠狠地摸上几把。

我不能确定这是陈染的思想路径还是写作策略。陈染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剑拔弩张的女权主义者。但不管怎样,这种写作心态都值得注意。

采用女性视角写作,在中国已经有很长的历史。它经历了替代写作→摹仿写作→自我写作三个阶段。从第一阶段的“闺怨诗”到第二阶段标榜妇女解放的“新女性”文学,女性化写作逐渐走向独立,但仍然一直未能脱离男性语境。即使到了八十年代末,女性作者还在追求黑格尔所说的“一颗伟大的头脑总是半雄半雌的”,不惜为此放弃女性的立场。

陈染选择的显然是女性化的自我写作,她试图完全运用女性的思维和声音来思考和叙事。由于身处男性社会,她的笔调当然和倪拗拗的世界一样,是倾斜的,甚至对男性怀有某种敌意。这是为了挣脱男性思维的束囿而不得不采取的姿态。

然而,这种挣脱很难说是彻底的。陈染由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在《私人生活》和其它一些小说中她过于关注性别,把男女变成了截然的二元对立,她笔下的女人极度鄙视男人,以至拒绝与男性交往和冲突,但却因此丧失了在这个社会里正常存活的依据,性别的单向度导致了某种程度的生命意义的匮乏。倪拗拗们没有依据的叛逆可能代表了一部分女性的心态,但绝不可能概括“全部女人的生活”(《私人生活》封底语)。★

(原载《粤港周末》199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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