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女人的消失,男人的孤独

  ·  2014-12-28

作者:徐明徽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村上春树/著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村上春树/著

时隔9年,村上春树再次回归短篇小说创作,继《东京奇谭集》后,今年又出短篇小说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此书中文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将在2015年3月底面世。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前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村上作品一直由“村上专属译者”林少华一人独自担纲,此次翻译《没有女人的男人们》,出版社做出大胆尝试,除林少华外,还邀请了竺家荣、毛丹青、姜建强、岳远坤、陆求实这5位译者共同翻译。12月26日,林少华在上海接受了澎湃新闻的专访。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收录了村上春树7篇短篇小说,林少华负责全书第一篇《驾驶我的车》及最后一篇《恋爱的萨姆沙》。书中还收录了《昨日》、《独立器官》、《木野》等其他5篇小说。“很凑巧,村上2005年出版《东京奇谭集》后,过了9年才又回到短篇小说上。而我本人也是隔了9年再翻译他的小说作品,期间翻译的是诸如《地下》、《在约定的场所》、《没有摇摆就没有意义》这样的非小说作品。虽然故事不一样了,但是感觉村上的文体语言上没有多大的变化,我也没有违和的感觉,翻译起来还是比较顺手的。”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7篇小说围绕着统一主题各种因女人离去、或即将离去的男人处境,村上的小说作品似乎都离不开“孤独”、“丧失感”。有读者批评恐怕村上已老,不再有新的突破了。林少华不这么认为,“确实小说的主题没很大变化,依然是村上式的“孤独”。但是这种“孤独”有一些不一样了,走向有了变化。以前的孤独是小资的、可以把玩、能够自我排遣,属于那种温吞吞的相对的孤独。而这次给我的感觉是无法排遣、冷冰冰的绝对孤独”。

如何理解这种拒绝把玩的、冷冰冰式的孤独?在《驾驶我的车》一文中,舞台剧演员家福(60岁左右)明明知道同为演员的妻子和同剧男演员定期幽会,却假装不知,在世人面前扮演着恩爱夫妻。妻子去世后,他雇佣了一位女性司机美崎。相处中,他开始逐渐和美崎交流自己的内心世界,追问是否去世的妻子非和“那个男人”保持关系不可。在此书其他几篇短文中,都能看到女性的“消失”、“出轨”、“死亡”,留下孤独的男人。

林少华说,村上以前的作品也大有描述“消失”的概念,但是用村上的话来说,大多不含有悲剧性因素。“不含有悲剧造成的痛苦,而仅仅是一种不无宿命意味的无奈,一丝伴随诗意的怅惘,一声达观而优雅的叹息。但是在《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中,这样优雅的叹息不见了。《驾驶我的车》中的家福因为太太的失去,给他带来了永与痛苦相伴的不解之谜。其他几篇文中男人们也陷入了无比痛苦的漩涡。换言之,失去女人的男人们的孤独已不再是可以把玩的温吞吞的相对孤独,而成了拒绝把玩的冷冰冰的绝对孤独。”。

在林少华看来,村上不是“廉颇老矣”,而是回到了最擅长的地方,在最擅长的领域做出突破。他说:“村上以往作品的主题,较之消失,更侧重于寻找。在《1973年的弹子球》中寻找月台上的狗和弹子球机;在《寻羊冒险记》中寻找背部带有星形斑纹的羊;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寻找古老的梦和世界尽头的出口;在《舞!舞!舞!》中寻找老海豚宾馆和妓女喜喜;在《奇鸟行状录》中寻找突然失踪的猫和离家出走的老婆……而在这部短篇集中村上放弃了寻找的努力。《驾驶我的车》中的家福放弃找回妻子清白之身的努力;《昨天》中的男主人公在察觉女友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时选择了主动离开;《独立器官》中的男美容医师在情人弃他而去之后自行结束生命;《木野》中的木野目睹妻子同他人做爱的场景而悄然离家出走……凡此种种,全然没有了《奇鸟行状录》的“我”为找回老婆而表现出的积极性和不屈不挠的执著。”

这种冷冰冰的绝对孤独是否会让读者读来心生悲凉呢?林少华大笑说,村上的书能让人读完心生快乐的几乎没有。是否意味着时隔9年,村上本人的心境有所变化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这样主题概念明确的集合,不免让读者猜想,村上发生了什么?村上在日文版前言中为自己辩解:“所幸这件事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谢天谢地。”

澎湃新闻记者询问林少华,如何理解村上这样的写作状态?林少华稍有沉思说:“我们都知道,作家没有感同身受是无法写出生动的作品的,村上自己也说写这个主题的灵感来源于私人契机,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某件事触动了本身就已经存在的思想,打个比方,就如同挖掘水源,可能一锹挖下去就看到了水源,这个水源是本身就已经存在的”。

在日文原版的序言中,村上写道“我的人生时而有这种情况。有什么发生了,那一瞬之光活像照明弹将平时肉眼看不见的周围景致纤毫毕现地照得历历在目。那里的生物,那里的无生物。为了将这鲜活的彩釉迅速描摹下来,我就势伏案,一口气写出框架式文章。对小说家来说,能有那种体验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的。自己身上依然存在本能性故事矿脉,有什么赶来把它巧妙地发掘出来了——我可以切实感觉到,可以相信那种根源性光照的存在。”

林少华本人是否与村上此书“冷冰冰的孤独”产生共鸣?“我也借用村上的话’所幸这件事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谢天谢地’”,他大笑说:“共鸣感肯定是有的,即便是有女人的男人,那种男人的心态也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忽然触摸到心中的隐秘位置。内心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我的痛苦更甚于旁人。女人或许可以通过诉说排解痛苦,男人最痛苦的往往不能诉说,能诉说的都不是痛苦。日本男人更是如此,隐忍孤独。好的翻译者应该有与原作者类似的“心灵质地”,才能捕捉原作者的微妙信息”

“人生有可以豁达的部分,有执迷不悟的部分。我自己就有对文字本身的迷恋,我翻译了多年村上的作品,之前因为版权原因不能翻译《1Q84》等作品,我也“不豁达”过。但是缺憾与不完美是人生的有机组成部分,剔除了它们,人生就土崩瓦解了。以我翻译作品来说,有不同的译者,读者也能看到我的独特之处,挺好的。”

林少华正在为此书的中文版作序,在序言中他写道:“我们看到的几乎全是孤独地品尝苦果的“失去女人的男人们”。村上在此想向我们传达怎样的信息、怎样的生命体验和人生感悟呢?对于配偶或女友另一种性需求的理解与宽容?对于自我疗伤艰巨性和必要性的诉求?对爱与孤独、爱与救赎之主题以至复杂人性的深度开掘?抑或对于真相永在彼岸的虚无和对任何人都存在理解死角这一见解的认同?”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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