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胡适的发蒙读物为何难读?

  ·  2014-12-12

今年在文化上约莫可以称之为“《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年”。

在诞生一百一十三年之后,胡适先生的发蒙读物突然大放异彩,近十家出版社相继出版了各类复制本,在多种价位上争夺“传统文化”的市场份额。《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对汉字的解说,尊重延续两千余年的字学传统,每每先讲解汉字的本义,再讲解引申义和假借义,并引用传统经典中的释义和用例,联系变化着的社会生活形态,增进儿童对汉字的认识——编撰者力图让汉字回归生活,重视“小学”(文字、音韵、训诂)识字教学传统,令与传统暌违已久的读者颇感识字的喜悦。这或许是造成该书洛阳纸贵的根本原因。

好书热销固然可喜,但忧虑也随之而来。已经有不少读者表示,他们理解这部工具书颇费力气,有的甚至根本无力把握。当今持有或本科或研究生文凭的文化人,为何就看不懂一套儿童识字百科呢?

或许,一部正本清源、呈现中华传统文化气度与尊严的识字字典,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读懂的。

若细究起来,一个甲子以来的文化断层,恐怕是构成阅读障碍的最重要因素。暴戾的革命者对传统文化的污名化,意在消灭汉字的简化字运动,腥风血雨的社会变迁,生活方式的巨大改变,诸多因素加剧了传统解体的进程,使新生人群与其疏离、隔膜甚至隔绝。

该书的释义方式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全书仅有句读,而无新式标点,缺乏古籍阅读经验的读者,往往要为切断、连缀句意而花费许多工夫;诸多引文混杂其中,造成阅读障碍,缺乏古典文化知识的读者恐怕很难明白其真义。

除此之外,该书还有诸多小瑕疵,值得阅读者注意。

一、因为是手写,最容易发生的便是书写错误。可分明显误书与形近字误写两种情况。

这是第一种例证:

卷一·六四页释“美”时云“明宏治中”,“宏”应为“弘”。

卷二·八七页释“狂”时,误书“狾”为“犬析”。字书中无“犬析”字,《说文解字》释“狾”为“狂犬也”,显然应改“犬析”为“狾”。

卷二·一零三页释“押”时,将“检束”均误书为“检朿”。“朿”为“刺”之本字,指植物茎、叶上的棘刺,古今汉语中,均无“检朿”一词,“朿”显然应改为“束”。

卷二·一五七页释“胞”时,“中层曰剌衣”中,“剌”当为“刺”。人的胞衣,中层为绒毛膜,绒毛又如软刺,故名为刺衣,作“剌衣”,则不知所云。

卷二·一六八页释“棺”字,有“周棺为墎”,实则“墎”无此义,应为“槨”。

卷三·三九页“珍”字的注音,该书作“涉邻切”,《康熙字典》《汉语大词典》均作“陟”。……

第二种例证:

卷二·八五页“谄”字和八九页“凶”字下,“陷”的右边均误写为“舀”。

卷三·六六页释“瓦”,简说栏中,“已”误书为“巳”。

卷三·八一页释“叉”,简说栏与详说栏释文中,“叉”均误书作“义”。……

二、原书中存在一些错误表述和偏见。

卷二·一四零页“椭”字下,对地球极直径与赤道直径长度的比较,称“南北径”“较东西经长七十八里”,实则“东西径”长“南北径”四十二里。此类科学知识,现代读者一看可知。

另一种则颇为复杂。如卷二·九九页释“贱”字时,称“物价分贵贱,人类亦分贵贱。今以黄种、白种为贵种,以黑人为贱种”。此为彼时西方社会之观念,似乎也为国人所接受,但若以当下的人权观念审视之,则属于政治不正确之说法。作为历史印痕,仅有聊博一笑的意义了。

三、由于历史变迁,世界政治版图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改变。该书绘制的这幅一百多年前的地图,只可以当作史料欣赏。卷一·四三在“闽”字介绍中,使用的插图标明台湾为“日本台湾岛”,这是日本殖民统治的印痕。

编者对几大强国的态度,在今天看来别有一番深意:日本——昔为蕞尔之岛邦,今则骎骎乎强国矣;法国——其民敏锐而嚣,故多远功,而时有内患;俄国——唐时始立国于欧洲之东北,元太祖兴,遣兵灭之。明之中叶乃復。康熙时略定亚洲地,来请通商。今其铁路,直通我东三省,用心殊险矣。大清国士人对北极熊犹有此警惕之心,后人当扪心自问:勾结俄国出卖中华利益者为何反受尊崇?

四、原书中所采用的名词、术语、概念,尤其是外文译名,与今天多有出入。如脑气筋(今名脑神经)、甜肉经(今名胰腺)、肾钻(今名肾锥体),又如人胞衣中外层坠衣(今名子宫蜕膜)、中层刺衣(今名绒毛膜)、内层包膜(今名羊膜),凡此种种,均需读者细心鉴别。

五、原书印行于清末,行文中多有为帝王、朝廷避讳处。如玄、弦、弦等字的末笔,为避清康熙帝玄烨之讳,皆省写不书。又详说字义时,每于行文中涉及清朝朝拜、殿名、宫门的词汇之前,为避讳而空格。如卷一·一一九页释“朝”时,即于“常朝”“三大节朝贺”“太和殿”“乾清门”之前为避讳而空出字格。此乃中国皇权社会特有的文化现象,读者不可不察。

六、原书引文,偶有张冠李戴之类讹误。如卷一·一一八页释“溪”时,有“又尔雅山渎无所通者谓之溪”之说,误将《说文解字》中“山渎无所通者”的释义归入《尔雅》,显然不妥。再如卷三·一九四页释“蠡”字,曰“史记以蠡测海”,事实上,原文出自《汉书·东方朔传》。

七、原书释字,每有行文中用字与字头写法不统一者。从汉字书法的角度而言,书写时采用异体字,可以避免同一字形多次出现产生的单调之感。但行文中异体字的大量采用,显然会影响读者的理解。例如卷二·一三二页,释“蠃”时,字头写作“蠃”,而释文中,“蠃”均将中间的扁“口”写作了 “罒”。又如卷三·六十释“准”,字头作“准”,而释文中皆作“凖”。

举凡此类问题,会让读者挠头不已。

现在好了,袁勇先生花费大半年工夫,主持点校的横排正体字版《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问世了。点校依据光绪二十七年孟冬澄衷蒙学堂四次石印本,并参校日本早稻田大学图书馆馆藏光绪三十年甲辰季夏澄衷蒙学堂十一次石印本,纠正了近百处错讹,新式标点,引文一概标明原始出处。格式、版式、插图依旧,排印本满足了现代读者的需求,免除了读者甄别的烦恼,可谓功德无量。

1901年,石印本《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出版,随即风行天下,它的出版被称为中国文明史的重大事件,历经一百一十三年之后,因其呈现“中华传统文化之魂”,而被赋予续接文明香火的使命,这或许是2014年最值得纪念的事情。“认汉字,识文明,知廉耻,做端庄中国人。”——这只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文宣语么?

来源:FT中文网

* 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阅想网立场。 * 转载请注明来源及网址,并署名作者。阅想网感谢您对独立网站的支持,以及对作者版权的尊重。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