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葬礼与追思

  ·  2013-02-18

“那是我与先生的最后一见么?我提前目击了我们全体的下场。他们要我戴上墨镜,然后打开炉膛的小小铁门,如赐特许的礼遇,让我正视熊熊烈焰。”

“我没读过详详细细的文字,描述死亡:不是小说,不是虚构,是真的死亡:如今我试着做,但做不到。人总有目击死亡的头一次。到我这岁数,不少人早已经历过,而我的初次的伴送,没想到,会是木心。”

人写出伴送死亡的记忆,据说是为卸除哀伤。上一篇写成,似乎并不如此。葬礼前后,我所收到的短信大抵老套:陈老师,节哀,节哀……这不是节哀的问题。哀伤不难承受。我要试着安顿而难以安顿的,是迎对消失。

消失不是死亡。人死了,消失感于是开始:刚刚开始。眼见木心老死的过程,固然难捱,但是可把握、可度越,即便重症病室站那么一站,亦属有为。消失则是虚空,实实在在的虚空,事情变得再简单不过:好了。到此为止。

这可是新的经验,仿佛莫名的症状,有待探知。

不到两个月,我与木心的关联节节断裂,不给你半点措手的余地,如船的下沉。初听先生愕然动问:“海盗在哪里?”那个神志清明的木心,就此完结;当他昏在机器房里,叫不应,则病室床边听他连篇昏话的那份享受,一笔勾销;22日夜隔着玻璃罩努力看他,一时我竟巴望他仍不如回去重症病室,仰面喘息。

连地点的记忆也不可追:进到医院,我时刻顾念他在乌镇的家。一经锁定重症病室,则住院部12楼成了福地。待他被移去殡仪馆,念及桐乡医院,究竟是活人走动之所,迹近天堂……24日追思会后,众人走散了,我去到晚晴小筑二楼灵堂。先生总算回家了,缩在骨灰盒里。那盒子搁在壁炉顶端,其上便是他的遗像。我走走坐坐,与人说话——说及木心生时的嬉谈,我仍爆笑如昔——同时心中有异,犹在牵挂。牵挂什么呢,居然是寒气逼人的羽化阁:那小厅、冰柜,曾是惊痛之地,此刻我竟愿意回去坐坐,仿佛那里是亲切的场所,便剩了一具遗体,也还终究是他。仲青说,守候的三天他时时走去冰柜边看看木心:

“不像了。就和所有很老的老人那样,他变成我爷爷。”

2011年12月24日中午,告别仪式一过,木心给推出去了。我没追看,或者,不记得详细——那些天许多记忆的盲点,不知在做什么,在哪里——但我瞧见郑阳,那来自安徽,曾给先生暮年拍过许多照片的小伙子,给一群人拖来休息室,跌进沙发,抱头嚎哭,一米八几的个头,又瘦又长,勾拢身子抽搐着,像是乍入油锅的活虾。

我还不想停笔,还要写,并写两位侍护先生直到最后时刻的青年,小代和小杨。先生没了,他们不曾哭,也不说伤感的话,惟叉手站着,看着我,如丧家之犬。

我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12月24日,上午八点半,大告别厅。在花丛、灵台与大门口的近十米间距,围栏竖了起来,来客陆续增多,漫进大厅。不少学生模样的男女,好年轻,一声不响,靠墙站开。我记得自己与熟悉或初识的来人握手说话,或在门口,或在休息室,同时,工作人员不断走来确认种种琐事。曹立伟,我在美院与纽约的老友,居然赶到了,才刚伸手一握,他扭头望见先生的遗像,猛地,抚脸哽咽(1990年前后,先生一度借宿他家)。沈师傅,趁我稍空的当口探头说道:问问领导,接下去我和阿姨还在老先生这里做事么(是啊,人的离去是被这样的家事提醒)。在纷乱人丛中,小代,小杨,显得次要而孤单,无所事事,来客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却多年见惯了同一的情景:木心身边,就是他俩,如先生的家眷,也如我的孩子。

八点半,还是九点?忽然,昨日辑录的音乐响起来,瞬时满溢全厅。先是巴哈十二平均律的连串琴击,明亮愉悦,渐次增高、递进、飞散,接着是莫扎特安魂曲的集体女声,绝望透顶,升举盘旋:这里不是教堂,而这异质的文化即便在一座中国的殡仪馆,亦如霸权,挟持西来事物的律令与强势,堂而皇之,笼罩人群,不顾人群,以音乐自己的主张,宣说行进——奇怪,在北京选取乐章及在乌镇辑录时的得意、兴奋,全然消褪了。我几乎没在听,或者,竟未听见,此刻写着,这才 “想起”那天的灵堂乐音——人越来越多了,纷然嘈杂,渐渐聚到围栏跟前,正对花丛环绕的灵台,对着遗像中的木心。

先生的遗体是在几点被推进大厅?不记得了。但我目击灵床被缓缓移入花丛中央。灵台的木边,已被深绿丝绒包裹,覆盖遗体的盖被换作沉稳的青灰色,缀连宽幅的白布,及于先生前胸。灵床的铁面也给垫了棉垫,这些,都是昨天我的内人在桐乡市遍寻终日,又请店家缝制锁边,连夜送来,今晨为先生重新装殓的。殡仪馆显然从未这般处理遗体,做得很认真,仿佛一件作品。

但我确切记得,快到九点,我给叫到羽化阁再次确认先生的遗容。装殓师,几位员工,还有其他一些人等在那里。

昏暗隔间。前厅的音乐声远了。先生已被移出冰柜,平放在灵床上,盖着新换的被面,停在帷幔边,等着推出:玻璃罩去除了——好似一份归还,也如找回失散的人,我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木心!我立刻想叫他:不是哀号,而是,平日照面的直呼其名。但我随即吞声,自知什么都不能做,惟立定了,低头看他。前晚隔着玻璃罩,我错愕愤恨,此刻先生总算近在眼前,只觉得委屈,觉得亲。许多死亡面相的描述都说死者像是“睡着了”,现在木心果然好比睡着了,清癯,惨白,干干净净,胡须剃除了,帽子取走了,头发被小心地向两鬓梳齐。

催逼在即。这是最后一见的时刻。如起毒咒,我只顾狠狠地盯着看他……有那么一瞬,竟想发笑,是早先每见他打扮停当便即上前揶揄的本能——他变得好看了。异常生分的好看。当消瘦到不能再消瘦时,先生的骨相出来了,凛然决然,一脸置之度外的表情。他的眉与唇已被抹了不可觉察的浅黛与微红,装殓师特意指出了,我当即抬头谢谢他——现在,木心,像被细细打扮过的新郎,毫无光泽的脸容光焕发着,因为紧闭双眼,因为一动不动的无辜相,瞧着又像小孩,一个被家人好生摆弄后的小孩,听话,无奈何,停在生人面前,被展示着。

瞧这个人。我站着,看他死在那里,胸口涨满说不出的哀怜:不因木心死,而是为他这个人,为这个人的一生,也为我所目击的他的晚年……我真想请大家走开一会儿,容我单独与先生坐坐。来不及了。纽约,下雨天,我们撑着伞说话,鞋子进水……我说人为什么会放屁呢,木心,应声站住,那么诚挚开心地笑,说,你不懂啊,那意思就是,祝你健康!……如在桐乡医院,我渐渐抬手轻抚他的鬓发,试将后脑触枕的一缕抚弄妥帖,但不成功。有一瞬,掌心触及耳轮,果然,冰冷冰冷。

很安静。像是很久。其实顶多五分钟。大家围着等我。永别的时刻到了。

众人让开,灵床被推动,沿着甬道去向大厅。我跟在后面走,看见灵床的铁轮刮着水泥地,先生的盖被轻微颠动——他们用一块白布覆盖了他的脸——王韦,先生的外甥,紧扶床沿,筋脉涨红,一路号啕。在医院闲聊时,他曾说及小时候舅舅领他出去逛,教他歌唱。我也有舅舅的,知道什么是外甥的记忆……进入大厅,众目睽睽,再不能与木心私相面对了。我退回围栏外侧的人群,远远看他:他又好看起来了,那是我仅存的宽慰——好后悔!此刻我好后悔没在隔间的那几分钟,拍摄木心。

他眯起眼,显然不认得这里

九点半。音乐止息。仪式开始。人群静下来。桐乡市文联代表致辞,向宏致辞,王韦致辞,我致辞。之后,音乐再度播放——精力弥漫,兴高采烈,巴哈与莫扎特完全不管现场,同时,统摄现场——先生脸上的盖布被取走了。围栏中端解开。人群蠕动,我们四人一排依次上前,三鞠躬,绕行遗体,络绎走过,散去休息室。我记得上前之际终于泣下,随即狠狠止住,我也记得立定遗体前的最后一看——这回是在木心的左侧,隔着花丛——但心里并无所感,只狠狠做这总要做的事,心里堵着暴怒与嘲讽:不知要嘲讽什么。人到了一败涂地,大概就剩恶狠狠的嘲讽吧,我知道,在小隔间,我已和木心永别。

戏散了。音乐继续。我看见员工挪开花坛可被移动的那一格,退出灵床,推向通往火化间的边门。不记得从哪里弄到一包未拆封的中华烟,我撵过去,塞在先生枕边(他的脸又被盖了起来)。在医院,有一回小代进来,发昏的先生扭头巴望,以为他买了香烟。香烟。那些年回纽约总给木心带几条,剧谈过后,我起身,他说“……走啦。”我知道他又想了什么戏谑的话了,等我发笑:只见他喜滋滋摸了摸竖起排列的方方正正的烟条:

“喔唷……你看看,像煞半壁江山!”

大厅空了。好太阳。众人出外走动说话。过十二点,我被叫到走廊尽头的火化区,王韦一家、王韦小姐姐一家,先已在了。那是一方明亮的天井,左手是家属休息室,右手是玻璃排门,门下摆着大盆栽,门楣挂着五彩灯笼,灯笼下端的标语写着中国人惯说的漂亮话,“清慎勤思生,和善荣天下”之类,墙面画满吉祥鲜艳的图案。负责播放音乐的员工客气地说,快了,陈先生,稍微等等。我茫然站定,瞧着玻璃门。门开了。木心,手插在裤袋里,穿那件灰格子衬衫,一步逸出,随手关拢玻璃门,看向人群,找到我,朝我使眼色——在纽约的无聊聚会中他欲离开时,常是这样地斜眼瞥来,神色决然而调皮——天井上方投下正午的阳光,他眯起眼,显然不认得这里。

我不信幻觉,尤不耐烦阅读幻觉的描述。猛地一怔——也就半秒钟吧——装殓师,那位高大忠厚的人随即将我单独叫过去,打开靠墙的一扇小门,里面是办公室,桌上搁着电脑和当天的报纸。我被客气地让座,得到一支烟,一杯新泡的茶,于是聊天。

忽然好安静。众人隔在门外。事情先已商量好了:由王韦的闺女持先生遗像,王韦捧骨灰盒,出馆上车,去乌镇;到晚晴小筑,再由我接过骨灰盒,小代持遗像前导,迎先生回家。向宏关照说,本乡的其他习俗,就免了,但必须跨过大门口点燃的稻草,意谓完成生死的交割,当然,我都应了。

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遮掩焚化炉的彩色玻璃门拉开了,我们小小的行列走出来。候在甬道的众人见状拥来,又复闪开,随即簇拥我们,向外走。小代,小杨,如临大事,奋勇地跟着走——在医院的日子,先生忽有需要,他俩便是这样地耸身跃起,着即奔来——我唤他俩来我左右,拉起手,孩子有点错愕,随即手指握紧,脚步沉稳了。就这样,我们跟着王韦——仿佛跟着先生——继续走,穿过空荡荡的告别厅,走到阳光下。

车队向乌镇开。自11月15日先生离开晚晴小筑,此刻终于是在回家的路上了。下车后,我接过先生的骨灰盒,走向晚晴小筑大门——现在他变得那么小,由我抱着——青天白日下,那堆点燃的稻草几乎不见光焰。二楼灵堂挤满人。骨灰盒有点沉的,我不知是这般重法。先生到家了。灵堂隔壁就是他的卧室。小杨帮我将盒子挪放壁炉的上端。

连串的事,一件接一件,做完了。死,葬礼,原来这般平实而肯定。我记得每个细节,但我不愿写出在办公室停留的半个小时。再不能问先生了——他在乎,且精通什么不要写,又使所写下的,仿佛不写——办公室尽头还有一扇小门,开进去,便是焚化间,成排的锅炉,很干净,有如厨房,绝不可怕,如死亡,明确而简单。

那是我与先生的最后一见么?我提前目击了我们全体的下场。他们要我戴上墨镜,然后打开炉膛的小小铁门,如赐特许的礼遇,让我正视熊熊烈焰。

“在我心里, 他更多的是一位老人家”

“倘若他要走,是不是应该再晚一点?不要那么快,所以我很惊恐,不愿相信。”

“那天我在办公室,旁边一个女同志,那一刻我很想痛哭,但我忍住了,因为我无法向她们解释,我为什么要哭。”

“十点钟熄灯了,我躺在座位上,一直哭,列车员发现了,他说怎么了孩子,我说家里有位老先生去世了。”

“我是一个没有编制的老师……我知道今天会有一群人在等候,不论来自哪里,不论贫穷或者富有,没有权力,也没有地位。”

“他非常有魅力,但是很害羞,一开始的谈话缓慢艰难。幸运的是,当我告诉他我认为他的画作深受塞尚的影响,他非常高兴,突然不那么害羞了。”

“他的文字很美,让我觉得中国的文学就是这样的,你读不懂,可还是愿意读!” 。

“文学研究界,我坦率地说,是失职的,缺位的……刚才那么多青年读者表达了对木心先生的爱慕和敬仰,但是文学界评论界是缺席的,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本身,也值得我们研究深思。”

“他不情愿出来,他觉得关在地下室,有吃的喝的,很潇洒——我发现他在说谎,他用谎言和他骄傲的姿态,糅合着这种痛苦。但是今天大家说的一些细节,我觉得这种隔阂突然消失了。”

“我们有鲁迅的传统、周作人的传统、胡适的传统、张爱玲的传统,但是木心跟他们都不一样。”

“84年,他始终面临各种非艺术势力的剥夺和取消,他用自己的法子竟然逃过了一切的劫难。”

“在大家心里,木心先生是诗人、画家,或者是作家,但是在我心里,他更多的是一位老人家。”

……

这就是下午在追思会上我所听到的一小部分说话,全文记录后,近四万字。以上发言者我只认识四位:上海的陈子善,北京的孙郁、李春阳,纽约人弗莱德,其余都是陌生的青年,会散后,再没见过。

我也叨唠了。怎么那时还能絮絮说话呢。此刻想来,不知如何过了那一下午。两百多人坐拢时,长排轩窗的垂帘缝透入阳光,直射会场,散会时,已过掌灯时分——上午的葬礼,我不肯哭,午后会场听几位陌生青年口口声声说出这些话,好几次,我老泪纵横。到这岁数,大约能用这用滥的词语吧:眼看先生老下去,我总抱歉自己的年轻,今天他被烧掉了,我便成了一个老人。

小代、小杨,是我最先给大家介绍的青年,仿佛他俩是先生的未亡人。孩子应声起立,之后忘了请他们坐下,他俩老实,站了许久,有如罪犯,此后,什么也没说——中午先生还在,哪怕是尸身,之后,尸身也没了——从那天开始,我一见小代小杨,就如面对木心。

多数与会青年从未见过先生,也未来过乌镇。我已很难想象读者从文字中如何思量他们所想象的木心,而他们从老远的地方,径自来了,仅仅只为读过他的书,为书中那些字。那天追思会场一遍遍环视满座青年的哀戚,我不是感动,而是惊异,不全为了那份集体的哀戚,而是,这些动容的脸,何其年轻:哀矜之于年轻的脸,其实是憬然懂事的意思——因为文学,还是因为木心这个人?

两位纽约电影人也寄来悼念的小稿,当众念了,随即播放他们辑录的片花:忽然,木心活转来,微笑着,老苍苍的语音,年迈持重,戴着那顶圆形的毡帽,因改说普通话,有点结巴。古人与死者诀别后,没有照片,没有录影,惟苦思而托梦,或假鬼怪小说与死者神会,又再铺衍渲染,演成文学。这一层,今人于死者的追念方式,是属于进化么?逾是目睹死者的影像,愈是死的确认。午间才刚亲手捧了先生的骨灰盒,几小时后,木心复活,抽着烟,又在说话了……

全场僻静。我远远瞧着视频,心里藏着一桩秘密——他闪身走出,随手掩上玻璃门——直愣愣盯着木心,我又看见熊熊烈焰,看着,骤然想起他在病榻上的呓语,暗暗一惊:

我的话说完了。弥赛亚!地底下有玫瑰色的火焰,在读我的诗。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木心的身世

丧礼结束了。我不知道这篇文字怎样结束。回想种种,唯一未做的事,是不能临别与木心单独坐坐。单独坐坐,又怎样呢,我不知道。大半年过去,我被冻结的记忆就是小隔间的那几分钟,眼看先生死在那里:缩小了,像个孩子,一个满头白发的死孩。

我没读过详详细细的文字,描述死亡:不是小说,不是虚构,是真的死亡:如今我试着做,但做不到。人总有目击死亡的头一次。到我这岁数,不少人早已经历过,而我的初次的伴送,没想到,会是木心。追思会上好几位青年都以为先生起码活到九十九岁,以为有的是机会跑来乌镇看望他。我听着,却又想起先生昔时的笑谈。

是在抗战末期,木心十来岁,说是乌镇人成天聚在那里闲聊斗嘴,口气之大,一扯就扯到世界大战——于是木心改口说起乌镇话——“那么,希特勒,罗斯福,到底啥人赢?!”

终于有位年长的男子结束道:“总归美国人。不相信?你看看罗斯福那只下巴!”

木心也有一副狭长丰厚的下巴。还早哩!我对他说。那时先生才过六十岁,重拾写作没几年。“是呀,我还是个文学青年,刚刚开始呢!”这回翻阅他暮年的笔记,为其中一段所触动,大意是,真的艺术家便是活到九十几,亦属夭折的。

我懂他的意思。五十多岁去国之前,他的艺术,他的记忆,先已死过一回:文稿照片被抄没,先生没有私人的物证得以勾连他的过去。此所以他在病榻撞见自己十九岁时的照片,扭头恸哭。而他的幼年的形影,2009年初,寻上门来:王韦,带着家族老照片送到乌镇。

那时木心名叫“孙璞”,四五岁,拍摄年份是在1931到1932年间,距今八十年了,影像模糊,但是好看,一帧典型的民国家庭照——孙璞,穿着绣花丝绸的小长袍小马褂,头戴小帽,身后的小姐姐微微扶着他,左侧是父亲,当胸握着礼帽,右侧是母亲,前额一缕刘海,再右侧,是他的美丽的大姐,二七年华,模样介于女孩和姑娘之间,伸一只脚踏着花园的矮栏杆。

照片中的家人全都看着镜头,惟小少爷略微斜睨:先生早对我笑说这幅记忆中的照片,说他当时顾念衣襟不妥帖,袖手拽着下摆,未及正视,照片已拍好了。现在,我总算亲见了这份珍贵的影像。

那是民国的黄金十年,也是先生一家最好的时光。两三年后,木心的父亲病死了;又若干年,小姐姐死在15岁年纪——1986年陪木心去哈佛办展览,车中听他说起小姐姐的死,说是装殓时身体已经满长了,她的男友跺着双脚,仰面大哭。言及此,先生看向窗外,哽咽而沉默了——1956年木心29岁,头一次牢狱之灾,囚禁半年间,母亲心焦而死,不满六十岁。1967年,木心40岁,时“文革”初,他的大姐姐被批斗至死:那照片中的美丽的女孩。

此后岁月,这份江南人家就剩木心一人活下来。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木心的身世。八十年代初识先生,他对我说起过父母姐姐的死,语气平缓。其实当他大姐姐出丧时,木心在灵车里放声号啕,连惯见丧事的殡仪馆司机也回头看他:这一节,是王韦告诉我的,当年他在灵车里和木心舅舅一起送别母亲——王韦说时,正手捧木心的骨灰盒,与我并坐在桐乡回向乌镇的车上。

先生的死日,是2011年12月21日。倘若木心喘息不止,到得今年2月14日,便活满85岁:孙璞,是族中最高寿的人,现在他潜入这幅民国的照片,与全家会合了。

2012年3月-12月写在北京

(经作者同意,此文删减八千余字)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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