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唐僧:“新闻报道体”的辛亥史事

  ·  2013-01-27

最近民国题材大热,这方面的书出了好多。其中,我认为写得最好的是杨早的《民国了》(新星出版社,2012年8月版)。这本书的封面上,编辑加了一句副标题:“从武昌起义到清帝逊位,主流历史忽略、遮蔽、摒弃的各种细节。”这说明这位编辑显然没看懂这本书,杨早在主题和结构上的苦心,被彻底辜负了。

著书立论,绝大多数人采用的是“六经注我”的路数——先有个结论,然后持帽寻头,将政治文化经济人物等等方面的相应资料拿来卯榫勾连,以支撑自己。这个,怎么说呢?譬如毕加索和勃拉克的立体主义绘画,有分析立体主义和综合立体主义之分。前者,由众多几何图形叠加堆积而成,以微观的抽象达成宏观的具象;后者却是相反:一个个细节都是具象的,比如表示小提琴的符号、一个裸女的胳膊,或干脆直接贴上去一张旧报纸,但是宏观上,却形成了抽象。如果说分析立体主义是“六经注我”的味道,那么综合立体主义便是“我注六经”思路了。杨早的这本书,在结构上便是采用了不常见的“我注六经”式的“综合立体主义” ——一个个精致的细节罗织排列,而于宏观的层面,那个“我”却只是若隐或现,既有一分“述而不作”的从容,又形成文本的开放。并无一定要读者接受的个人观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从结构上来看,杨早此书远非细节的简单罗列,而是采用了一种类似于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的“新闻报道体”来论述1911年这场不期而来的革命。全书开篇用这三个互不交圈且身份迥异的北京客——一个是只知保皇不知有他的过气翰林院侍读学士,且已打算退休回家开诊所办学校的恽毓鼎;一个是刚考入清华踌躇满志的十七岁外地学生吴宓;一个是盛宣怀身边的大红人、仕途滚烫的郑孝胥,通过他们每个人于辛亥年的个人笔记,由小见大,渲染出武昌起义前后京城的舆情气氛和政治光谱,算是交待个总的背景。然后,按照各省地域,一点一点铺开辛亥这张色彩斑斓的画卷。

讲辛亥这段历史的作者,大多陷入立宪与革命的二元话语。杨早却独辟蹊径,非常敏锐而本质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在风起云涌的大动荡大变革之际,各省于日后崭露头角的势力或人物于初始阶段,是如何彼此抟结、相互联络,完成“组织化”的第一桶金的。并且,这青萍之末的不同,对日后组织的壮大与发展,起到了多大和怎样的约束作用。故此,他很着力于描述湖南的乡绅、四川的袍哥、上海的青红帮和光复会等等。以湖南为例,湖南素来的特点是士绅权重。光复后,同盟会从湖北派来的焦达标和陈作新虽然抢得湖南都督和副都督的位子,但因当地士绅不买账,自己又不知进退,故死于乱变是可料想之事。又如上海,也是同盟会出身的陈其美抢得都督一职,也是因为商会不买账,兼在沪上颇有势力的复兴会对陈恨之入骨,故难逃昙花一现的命运。政治这东西,无非是对财富进行再分配的游戏,最终讲的还是实力。有钱人支持、军方买账,那你就坐庄了。信仰理念什么的,不过是说说。苏州就是这样,程德全前一天还是大清的江苏巡抚,后一天剪了辫子,也就成了民国的江苏省都督。因为平静得实在不好意思,特意命手下将官邸的瓦片捅下几块,以示除旧布新。从全国的大尺度来看,袁世凯的“窃取革命果实” 及日后的北洋格局,亦当作如是观。当时各省各地,情形殊异,稀里糊涂就光复了的,大有人在。如杨早在序言里所说:“讨论哪一根稻草让庞大的骆驼砉然倒地,当然只是一种叙事。无数涓流汇成奔腾的大河,尽管其间的许多溪流并不见得期待最后的洪流……”然而在这里需要极其注意的是:无数小涓小流,是于微观层面组织化了的,一如一个双眼皮的性状也需要十四组基因协同表达。游离于这种微观层面组织化的个体,便只能以沆瀣水气的形态于背景中存在,日后的上桌也就根本谈不上了。

除了关注组织化这一要点之外,在立意上,杨早也有意用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偶然事件,解构人们对革命的恐惧。简言之:能立宪当然很好。但真的就革命了,也没啥可怕的。两百年大清王朝灭亡,数来数去,并没死多少人。流血与残暴的程度,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恐怖。其中的很多个人牺牲,本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也正是因为个人层面的血与痛因充满了各种机缘巧合而显得无厘头,方于宏观层面衬出利维坦这一怪物的冷漠和怪诞,令人不知所措和难以理解。然生逢此时的每一个个体,如一只蚂蚁,正好出现在上万只牛羚迁徙的路径中。这个大势,令个人的“我本来”、“如果”之类的解释和假设完全失去了意义。

杨早此书,因是由具象之细节勾勒出宏大的主题,故出场人物众多。其中命运最令人感慨的,当数山东黄县的王叔鹤。当时的大局是清廷与革命党隔长江而列,双方也都知道清廷气数已尽,袁派往上海谈判的代表唐绍仪,所争不过是清廷的待遇和面子问题,共和已成定局。偏偏山东烟台的革命党举事光复,在袁世凯的北方形成一个飞地。本来,这飞地可有可无无关痛痒。但南方党人觉得这块飞地让自己倍儿有面子,便全力支持,从大连派来敢死队、从上海发三艘军舰,要把宣传搞大。没成想,大连来的连承基和上海来的刘基炎因争山东都督互相拆台,搞得乌烟瘴气。先是连承基说要去大连买枪,在黄县划拉了一大笔钱之后却跑到大连抽鸦片玩妓女,一去不返。这边厢,上海来的军舰一定要黄县拿出三万大洋才肯相帮,军舰停在龙口,不见钱就不去登州。结果黄县被清兵生生攻破,本是酱油党的本地士绅王叔鹤躲在一家大户人家花园里,不巧被一个佣人的小孩儿看见,王掏出一个大洋封口,却不料当晚小孩儿兜里的这块大洋被爸爸发现,遂向清兵举报。

王叔鹤被杀的第二天,宣统便宣布逊位了……

来源:上海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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