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睿:与哈丽特不期而遇

  ·  2012-11-26

哈丽特•毕彻•斯托夫人(Harriet Beecher Stowe 1811—1896)是美国著名的女作家。据说林肯总统握住她的手说,“你就是那个写了引发这场大战(美国南北战争)的书的小女人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我在中国的时候翻过中文版《汤姆叔叔的小屋》,没有读完,以为是一本儿童文学,没有认真地看。后来我写博士论文,看到中国学者夏晓红的文章,讨论斯托夫人这个形象在中国现代化话语中的作用,才对这个作家在中国的巨大影响有些了解。

原来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知识分子梁启超等都是斯托夫人的狂热吹捧者,斯托夫人被梁启超推崇为外国女豪杰,因为斯托夫人对改变黑奴的命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梁启超号召中国妇女人人都作斯托夫人,为中国独立富强作中国的新女豪杰。二十世纪初,斯托夫人在中国的名气大得如日当中午。

但斯托夫人,还是离我甚远,远得我毫无概念。因为我生长在二十世纪的下半页,斯托夫人的书从来没有成为必读书。我们又成长在忽视儿童文学的时代。任何与儿童似乎有关的东西,都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们不太读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听起来都像儿童文学,我于是就对斯托夫人这个名字很远离。

然而在布朗斯维克(Brunswick)我与斯托夫人不期而遇。她的全名是哈丽特•毕彻•斯托,如果以英文的习惯,她可以被叫做哈丽特。布朗斯维克是缅因州的一个小镇,位于州府波特兰北二十多英里的地方。宝盾学院(Bowdoin College),美国最好的文理学院之一,就在这里。我2001年秋到这里教书,在这个小镇上与哈丽特不期而遇,后来沉浸在她的文字中,追随着她的故事追随着她的思想。可以说,我自2001年以来所写的有关中国与美国的很多文章,都是在哈丽特的思想影响下而写的。

在美国现在有哈丽特•毕彻•斯托研究会,有专门的杂志出版关于她的研究成果,每年都有专门的会议讨论她的著作,她的居所都是美国的国家博物馆,她的书是美国中学的必读书。她,哈丽特•毕彻•斯托是改变了美国的一个女性,美国人以各种方式表达对她的尊敬和热爱。可以我跟她的相遇却完全是一个偶然,一个不期而遇。这个不期而遇,深深地改变了我。

布朗思维克这个小镇,从美国历史的角度看十分古老。该镇的中心是一座教堂,建于1717年,早在美国建国之前。那时候这里还是英国的殖民地。殖民地的规则是没有教堂不构成村庄。所以最早的殖民者们就在这里建立了这座教堂,从而组成了这个小镇。

2001年秋我穿过整个美洲大陆,从西到东,开车来到布朗思维克的宝盾学院教书。我对新英格兰的一切都很新奇,新英格兰,顾名思义,就是英格兰在新世界的翻版,所以布朗思维克到处都感到英格兰的气息,与我生活了七年的西海岸俄乐岗州风土风景都很不一样。

宝盾学院典雅、美丽、十分迷人。建于1794年,至今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我到达的几天之后,学校举行开学典礼。 同时举行第十四任校长就职典礼。一个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学校只有十四任校长,美国教育中内在的历史衔接是外边的人不能看出来的。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事件将在小镇上的中心的第一教区教堂内举行,宗教与教育,历史与现在,汇集在一起,当我在走向这个教堂的时候并不知道教堂的意义。

我随着其他的教授一起鱼贯地走了进去,有领位员为我们领位子。我被领位员带到一排木凳前,在木制的板凳上坐下。那些木制板凳显然还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在美国这个历史短暂的国家,你却能时时刻刻感到历史的声音和存在。我坐下之后左右环看,我一下子被那种质朴的美丽惊呆了。整个教堂都是木质的结构,看起来质朴,庄严,肃穆,神圣,有一种特殊的质朴的历史感。我好像走进了三百年前这座教堂完工时的典礼。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的窗子里流泻出天光,好像神明真的住在天空中。我低头的时候,突然看到我坐的位子上有一个黄铜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从1850到1852年,哈丽特•毕彻•斯托夫人每个星期就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在这个位子上,她心中看见了一个黑奴的死,从而写作了改变了美国的小说《汤姆大叔的木屋》。”

看着这个牌子我浑身打起了激灵。我没有想到我就坐在她的位子上。一瞬间我感到她就坐在这里,好像她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身体。我身体突然绷直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仪式我一动不动,好像一动,她的灵魂就可以从我的身体中走出。冥冥中是什么力量引导我来到这里,又坐在这里?我泪水盈盈,一时看不清左右。

从教堂里出来我直接走到学校图书馆。我借出了《汤姆大叔的木屋》这本书,回到我的公寓,做了一杯茶,躺在床上看这本书,一直看到第二天黎明。我把书放下,走到厨房再去做热水,做我早晨的咖啡。从我的百页窗往外看,是小镇的主要街道,三百年没有变的样子,树木,草地,渐亮的街道。

这是一本充满同情、爱、善良与正义的书,是一本美丽和女人才能写出来的敏感和诗意书。我记得在中国的美国文学史好像对这本书评价不太高,因为这本书在当时代是一本风靡了全美国的畅销书,因为这是一本一个小女人写的关于阶级、种族和人类不平等的书。我意识到那些人一定没有看过这本书的英文,那诗意灵慧的、激情盎然的、美丽动人的英文。

在中国的中译本的题目其实都是错的,我突然意识到。中文的《汤姆叔叔的小屋》好像是一个小泥房子,其实,因为缅因州的覆盖的森林,这里的房屋几乎都是大树的圆木造的。中文的叔叔与大叔的区别在于“大叔”更是一个广泛的尊称。叔叔往往是自己父亲的弟弟或弟弟辈的人。本书的题目 Uncle Tom’s Cabin,最准确的翻译该是《汤姆大叔的木屋》。

这本书的根本灵魂是社会正义与爱。一个关心社会正义的人,必定关心那些在社会中发不出声音的人;一个关心社会进步的人,必定关心社会的细节与进步的尺度。满怀同情,满怀爱,这是哈丽特•比彻•斯托夫人的出发点,而社会进步,社会正义是她的目的的。

从我住的房子的窗子可以看得到小镇中心的教堂。我凝视着教堂。人生神秘,是什么样的神灵引领我们相遇?我握住自己的头,闭上眼睛,好像听到哈丽特的喃喃自语。也许写作从来都是这样的。日常的细节让我们感悟,从而想到更多的事情,更大的问题,更宏伟的梦想。写作的契机是个人的感悟,一个念头,一个形象,而写作的目的却是分享:与更多的人分享我们的所感所想,我们对社会的观察,对生活的思考,对走过的时代的分析与记录。

那个秋天,因为散步,我几乎每天都沿着哈丽特走过的街道,走向她的房子。再绕一圈到她的好朋友张伯伦将军, 美国著名的内战时期的将军的房子前走过,我的房子与张伯伦将军的房子只隔着一个房子,回到我自己的家。

哈丽特的房子还原封不动地存在着,已经成为一个餐馆。我和家人多次专门来到这个餐馆吃饭,凭吊过去的岁月。2003年我离开布朗思维克的时候,这座房屋被宝盾大学买下,准备做将来的学校招待饭店用。就是在那个秋天里我几乎每天都在哈丽特的房子前停留十几秒中,拜访她,向她致意,我执拗地相信她的灵魂还在那里,执拗地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相信哈丽特会高兴,一百五十年后一个中国女人日日拜访却不打扰她的写作。

我不期与她相遇,从此以她为自己的精神祖母。

* 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阅想网立场。 * 转载请注明来源及网址,并署名作者。阅想网感谢您对独立网站的支持,以及对作者版权的尊重。

最新文章

  • 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