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唐僧:书的繁华

  ·  2012-08-18

这本书署名的作者有两位,都是法国人——年鉴学派大师费夫贺和印刷史学家马尔坦。但是马尔坦在序言里告诉我们,费夫贺仅仅是对马尔坦所写的1、 2、4章及第5章的前两节做了初步校订的工作,便撒手西去了。马尔坦说:“……或云这本书由我一人完成,但他的名字,仍应印于书首,毕竟本书发想于他,灵感亦来自他。谨以这种方式,将此书献给他,聊表敬意和怀念。”这样的情谊,实令人动容。

马尔坦认为,印刷术之所以出现在15世纪中叶的欧洲,并非拜赐于谷登堡的灵光一现,因为欧洲自13世纪各地兴办大学以来,对书籍的需求与日俱增。以至于手抄本行业依托于各大学,发展出非常成熟的行业形态。既有大学官办的“抄书坊”,也有民间转卖二手书的书贾。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是,为了减少舛错,一本书必须抄写自一本母版,以免抄写错的累加导致以讹传讹。这个母版,被称之为“模板”。手中拥有这种模板的书商为了提高效率,甚至想出 “分页出借”的办法。即:学生甲借1~5页、学生乙借6~10页……抄完归还,换取其他部份,以实现多人同时抄写的目的。

另一方面,印刷所需的技术,无非是制作活字、排版、上油墨、压印。这些工序自14世纪起对欧洲人来说都不是问题。大家想当然地认为在所有以上工序中,制作活字可能是最难的。比如,你先用硬金属做一个字母A,然后把这个A敲击进一个软的金属板比如锡中,以形成一个阴文A字模。然后用合金注入字模,浇铸成形。此中的难点在于,一是用来制作字模的合金要耐磨,二是它的表面要吸墨——既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刚刚好。但是印刷技术一路发展下来,反而是活字排版这个环节是最难的 ——要想达到理想的印刷效果,就必须保证这么多字模严格处于同一个平面。这在当时的机械条件下,并非易事。所以最初的时候,在各印刷铺子里排字师傅可是个有极大特权的人。一是他必须识拉丁文,甚至还要多少懂点希腊文,当时教育未开,下等人里找这样的人才有多难可想而知;二是,排字这道工序如轮扁斫轮,需要长期的实践揣摩才能达到所谓“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乎其间”的境界。

真正让活字印刷成为可能的决定性因素,乃是欧洲实现了纸的大量生产。按照计算,一块用于抄写的羊皮平均面积为0.5平方米。如此,如果书的尺寸是 24×16cm,以一本书150页计,就需要12张羊皮。谷登堡首先印刷的是《圣经》。如果他的这种版本的《圣经》是印在羊皮上,印100本则需要 15000张羊皮。

最初的造纸厂选址是很困难的事情,既不能离人口密集区太远,以保证原料——破布——的供应,又要保证充足而干净的水,同时,水流还要有足够的速度,以为纸厂的各种设备提供动力。原料的缺乏始终是困扰纸厂老板的难以解决的问题。一直到1844年,书籍装订商凯勒才发明了布浆与木浆混合的办法,继而以麦秸取代木浆用于大量制作报纸,原料问题才算得以解决。

纸张取代了羊皮、印刷取代了手抄。价格的下降和产能的提高,扩大了识字人口,然后进一步刺激对书籍的需求,形成正反馈机制。将印刷取代抄写的初期与今天的Google对照,是非常有趣的:印刷术刚刚起步时,各家铺子印的无非是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和《圣经》这些“经典作品”,这很像Google建立数字图书馆,也是从因时间久远而没有版权问题的作品入手一样。等到这部分市场饱和之后,便要印制今人作品,比如当时大受欢迎的拉伯雷的《巨人传》。这就产生了一个大问题:谁有权印制《巨人传》,谁无权印制《巨人传》。

在手抄本时代,是无所谓版权的。我有一本书,那我完全有权手抄一本卖给别人。正如康德所说:“一本书,是一个外在的工艺品,它能够为任何一个合理占有它的人所仿制,根据物权他有仿制它的权利。”这手抄本的传播很像今天的点对点传输——我有一个丁度·巴拉斯的电影,QQ上传给我的好友,巴拉斯本人是不可能通过这样的传播方式获利的。也就是说,在手抄本时代,作者无法通过内容的复制和传播获利。那时候的人写书都是靠赞助——找一个金主掏钱,然后在书的扉页上说些肉麻的话,“献给英明神武仁慈博学的×××伯爵”云云。作家得了钱,伯爵得了艺术保护人的好名声。

正是印刷机的出现,信息的复制能力才第一次远远超过了信息的创造能力。作为内容的提供者,作家才第一次挺起腰。出版人为了抢夺内容,不得不向作家付钱,版权版税因而产生。但是这个过程刚开始的时候,作家们也如今天面对Google电子版权时一样,表现出对新事物的不适。“正派而有自尊”的作家是耻于卖版权给印厂获利的。他们仍然习惯于从赞助人那里拿钱,然后将书交给印刷铺,说好初版首印比如50本,归作者所有用来送人。印刷铺再印多少用于售卖,则与作者无关了。所以,藏书界至今保留的珍贵初版首印的习惯就是这么来的:因为这一版是作者用于免费赠送的,自然血统高贵。而印厂随后用于售卖的加印,则属于粗俗不堪的商业行径,多么的不风雅……

而那些因为找不到赞助人,不得不将版权卖给印厂以获利的作家,相当于今天找不到出版商的网络写手,将作品挂在Google或盛大文学平台上,靠点击阅读量与网站分润。二者的自卑情绪,亦如出一辙。

在网络电子阅读大行其道、纸质书籍行将没落之际,它仍然固执地保留了很多自手抄本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比如题献。现在的题献都千篇一律,感谢老婆孩子之类,无趣得很。以前手抄本时代,甚至有作者因嫌赞助人给的钱不够多,便赌气把作品题献给自己的仆人,以此泄愤;另一个传统便是书目:各印刷铺子将自己的作品制作成目录和传单,遇到集市便赶去到处派送张贴。在众多书市中,法兰克福是第一个想到将各家印刷铺的书单目录做统一编录的集市。虽几经兴衰,但至今,一年一度的法兰克福书展,仍然是全球出版界的顶级盛事,以及各书商交易的机会。

但是在互联网的今天,我很担心这些传统能否赓续。如果过些年,书商们都习惯在家里访问亚马逊网站,没人肯去法兰克福了,这个世界自然是更低碳更有效率了,但同时,也变得乏味了。

来源:中国经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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