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可真:概念的“文化限制律”——对逻辑学中所谓“时空限制律”的思考

  ·  2012-04-28

前不久黄荣彬博主曾向我提到“时空限制律”是否可以被纳入逻辑学的问题,当时我回复说:

"时空限制律"大概是个别人新创的一个名词,这个名词如果用到逻辑学中来标志一个特定的逻辑学规律,其前提应是这个规律已经存在于人们的思维活动中,支配着人们的思维过程,但是这个规律的内容是怎样呢?我尚未看到相关的论著。

尽管至今尚未看到论述“时空限制律”的逻辑学论著,但这并不妨碍我对这个问题进行哲学思考。

从一般的哲学道理来说,任何客观事物都有其特定的时空,其运动有其特定的时域与空域。客观事物及其运动的特定时空及其范围,就是所谓“时空限制"。客观世界中一切具体事物及其运动无不具有时空限制,这就是所谓“时空限制律”。

按照恩格斯的观点,思维运动规律与现实世界的运动规律在本质上是同一的,故如果说作为科学研究对象的现实世界的运动有“时空限制律”的话,那末,作为逻辑学研究对象的人类思维运动也应有“时空限制律”,二者在本质上应该是同一的,只是前者是作为科学规律对现实的人的活动起制约作用,后者是作为逻辑学规律对人的思维活动起制约作用。

当 “时空限制律”作为科学规律对现实的人的活动起制约作用时,这个规律要求人们无论做什么事,都应把所做的事与它的特定时空条件联系起来,例如,张三作为一位老师要给学生开一次学术讲座,他就首先必须考虑这次学术讲座所必需的时间和场地以及所用时间的长短和所占场地的大小,这种时空条件的考虑不只是涉及到这次学术讲座本身所要占用的时间和场地的安排问题,更涉及到在这个特定的时域和空域范围内张三本人的事务安排、作为听众的学生的事务安排以及学校有关部门的事务安排三个方面的问题,其讲座必须在这三个方面的安排彼此无有冲突的特定时空条件下才能进行,否则,其讲座就不具有可行性。哲学上有所谓“一切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的辩证法常识,在张三开学术讲座这件事情上,所谓“时间、地点”就是指其讲座所必需的时间和场地以及所用时间的长短和所占场地的大小;所谓“条件”就是指在某个特定的时域和空域范围内张三本人的事务安排、作为听众的学生的事务安排以及学校有关部门的事务安排彼此无有冲突的情况。张三开学术讲座必须如此“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其他一切人事也都必须这样“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哲学上“一切以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的辩证法常识与作为科学规律的“时空限制律”本质上是一回事,只不过前者是基于后者并把后者上升为对人事具有普遍适用性的一种方法论罢了。

当“时空限制律”作为逻辑学规律对人的思维活动起制约作用时,这个规律要求人们无论使用什么概念,都应把所使用的概念与它的特定时空条件联系起来,例如,要使用“科学”这个概念,首先就必须考虑这个概念的来历及其变化情况,在中国“科学”一词原是“科举之学”的意思(按:如南宋学者陈亮《送叔祖主筠州高要簿序》有云:“自科学之兴,世之为士者往往困於一日之程文,甚至於老死而或不遇。”),这个意义的科学概念与西方的科学概念是从内涵到外延都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西方的科学概念在德语世界和英语世界也是从内涵到外延都互有差异的两个概念。据文德尔班说,德语“wisseschaft” (科学)一词在涵义上相当于苏格拉底以后的希腊文献里所出现的“哲学”一词,它包含两种“理论意义”:第一种意义是“一般哲学”,指的是“我们认识‘现存’事物的井井有条的思想工作”;第二种意义是“个别哲学”,指的是“特殊科学,在这些特殊科学里我们要研究和认识的是现存事物的个别领域”[1];但到日本学者在明治初期的1860年代用日文汉字“科学”来称谓德语的Wissenschaft时,“wisseschaft”已是指一切基于技术训练的分类学问。日文汉字“科学”的含义起初只是“分科之学”,1874年留学荷兰莱顿大学(Leiden University)的日本留学生西周时懋(NISHIAMANE,1829-1897)在《明六杂志》第一次用日文汉字把英语Science一词译为“科学”,其含义也是“分科之学”。1893年康有为从日本最先引进并使用“科学”一词[2],也是在“分科之学”的意义上使用“科学”这个概念的。在“分科之学”意义上使用“科学”概念,应该都是受近代德语世界中Wissenschaft概念(具有“分类学问”的意义)的影响。英语science一词源于拉丁文的Scio,后嬗变为scientin,最后成今日写法。《朗曼现代英语词典》(Longman Modern English Dictionary,Longman,1976)对science的释义是:Knowledge acquired by careful observation, by deduction of the laws which govern changes and conditions, and by testing these deductions by experiment. (意即:通过认真观察和对支配变化与状态的规律的推论并通过实验来检验这些推论所获得的知识。)显然,science一词是到了实验科学时代才开始流行起来的。本来,scientin仅含有“知识”、“学问”之义,其演变为science后,science在scientin固有的“系统的知识”(学问)的意义上,更含有“实证之学”和“分科之学”的意义了。正是因为“科学”概念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有不同的内涵和外延,具有某种特定内涵和外延的“科学”仅适用于某个特定时域和空域,超出了这个时域和空域就不再适用,所以我们在使用“科学”概念时一定要指明我们所使用的“科学”概念是什么时域和空域中的“科学”概念,是近代德语世界中的Wissenschaft概念(“分科之学”),还是实验科学时代英语世界中的science概念(具有“系统的知识”、“分科之学”、“实证之学”三种意义),抑或现代实证科学阶段英语世界中的science概念(通常指自然研究领域中那些具有“系统”、“分科”、“实证”之特点的知识和学问)。在现代中国这样一个特定的时域和空域范围内,使用“科学”概念更要考虑到这个概念在这个时空条件下所具有的特定内涵和外延,因为中国人向来具有强烈的历史观念,对于科学也是如此,也十分注重科学的历史,相应地在使用科学概念时也总会考虑这个概念能概括历史上的一切科学,所以一般是在“系统的知识”意义上来使用科学概念的。这样的科学概念固然内涵较少,但却能“以简驭繁”,可以用来指称过去、现在和将来一切有系统的知识,而不管这种知识的具体内容和获取这种知识的具体途径、方法和手段是怎样,这可以说是具有中国文化特色的科学概念。

概念的时空限制其实就是它的文化限制。通常所谓文化的时代性和地域性就是指某种文化的特定时空条件,而任何概念都是某种文化中的概念,所以它也不能不受其文化限制而具有特定的时空条件。要让具有不同文化传统的人们接受和使用同一个科学概念,这是不切实际的,例如,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怎能要求另一个以德语为母语的人必须在science意义上使用Wissenschaft呢?

然则,如果说逻辑学中确有一个叫做“时空限制律”的规律的话,那末,在笔者看来,这个规律就是概念的“文化限制律”,即任何概念都是某种文化中的概念,都必受其文化的限制,即必受其文化所规定的思维方式的限制,这种思维方式决定着对某个概念下定义的方式,从而影响到其概念的内涵和外延的界定。

就中、西文化在思维方式方面的差异来说,西方的传统思维方式是精确思维,中国的传统思维方式则是模糊思维。精确思维未必胜过模糊思维,以科学概念为例,如果按精确思维方式来给科学概念下定义,把它界定为“自然研究领域中具有系统性、分科性和实证性的知识和学问”,这首先就否定了社会研究领域和思维研究领域中具有系统性、分科性和实证性的知识和学问是“科学”,从而社会学、经济学、逻辑学等等就都是属于“非科学”,如果一定要把它们也都说成是“科学”,它们就都是属于“伪科学”;同时,该科学定义也否定了具有系统性而不具有分科性、实证性的自然哲学是“科学”,而且否定了处于收集材料阶段而尚未形成系统性的知识体系的自然研究是“科学研究”,还否定了自然研究领域中进行跨学科研究和综合性研究的交叉学科和边缘科学是“科学”,如果一定要把它们也都说成是“科学”,它们就都是属于“伪科学”;而且这个科学概念所指的对象在将来一定会发生某种新变化,所以这个科学定义肯定将不再适用于未来发生了新变化的对象,而是必须有新的科学概念来代替现在的科学概念,于是今天被纳入科学范畴的知识和学问到将来就不再是属于科学范畴的东西,如果将来有人一定还要把今天的科学仍然说成是“科学”的话,它们就都是属于“伪科学” 了。反之,如果按模糊思维方式来给科学概念下定义,把它界定为“有系统的知识和学问”,则这个科学定义只是否定了不成系统的知识和学问是“科学”,它可以应对有系统的知识和学问所发生的任何变化,例如,如果它是关于自然研究方面的,则可称为“自然科学”,如果它是关于社会研究方面的,则可称为“社会科学”,如果它是关于思维研究方面的,则可称为“思维科学”,如果它是运用思辨方法来进行研究的,则可称为“思辨科学”,如果它是运用实证方法来研究的,则可称为“实证科学”,如果它是采用多学科方法来进行综合性研究的,则可称为“综合科学”,将来有一天,如果它是采取X方法来进行研究的,则可称为“X科学”。

在世界各民族的文化仍然呈多元状态而尚未融为一体时,人们应该互相尊重对方的文化和为其文化所规定的思维方式以及受其思维方式影响的各种概念,而不是以某种文化作为标准文化或文化本体,而要求其他各种文化都必须改造成与这个文化本体相符合的文化,要求其他各民族都必须按由这个文化本体所规定的思维方式来进行思维,都必须按这种思维方式来给出概念的定义。我们不能指望在可预见的将来,世界各民族的文化会融合成一体,从而人类文化将等齐划一,毫无差别。在人类文化世界,要是真有一天将出现等齐划一的文化,则恐怕不会是人类的幸运,而将会是人类的悲哀。人们根本不应该去追求这样一个令人悲哀的文化世界。只要这个令人悲哀的文化世界尚未出现,概念的“文化限制律”就仍然存在而必然发生作用。

[1]详见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罗达仁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8页。

[2]参见朱发建:《清末国人科学观的演化:从“格致”到“科学”的词义考辨》(《湖南师范大学学报》2003年第4期),《最早引进“科学”一词的中国人辨析》(《吉首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孙长远:《科学发展观的“科学”概念之解析》(《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报》2009年6月30日第2版);苏宁:《中国科学发展历程及现状》(《知识与创新》2009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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