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以沐猴而冠视项城?

  ·  2018-03-07

说过真劝进,再说假劝进。其中典型,当推蔡锷。他不仅在劝进表上(如《全国护军使劝进称帝文书》)签名——1915年底,云南宣布独立之后,袁世凯下令免去蔡锷等人的官职,电文之中曾明言蔡锷劝进。而且,据说袁世凯曾问他对帝制的态度,他答道:“某初醉心共和,及见南方二次革命,熟筹大局,中国何能无帝?当赣宁乱平后,某即拟动议。因鉴于宋育仁等之前事,故噤不敢发。今者元首有此志,某首先表示赞成。”这可谓当面劝进,足见蔡锷城府之深,满口谎言,竟丝毫不露声色,袁世凯一世精明,终究为其所欺。

关于假劝进,还有一例。只是不知该称作假劝进,抑或被劝进。主角是杨度的老师、当世大儒王闿运。1915年12月15日,王闿运从湖南衡阳发来劝进电:“大总统钧鉴:共和病国,烈于虎狼,纲纪荡然,国亡无日。近闻伏阙上书劝进者不啻万余人,窃谓《汉语记》有云:代汉者,当途高。汉谓汉族,当途高,即今之元首也。又《明谶》云:终有异人自楚归。项城即楚故邑也,其应在公。历数如此,人事如彼,当决不决,危于积薪。伏愿速定大计,默运渊衷,勿诿过于邦交,勿挠情于偏论,勿蹈匹夫遹守之节,勿失兆姓归命之诚,使衰老余生重睹天日,闿运幸甚!天下幸甚!王闿运叩。删。”袁世凯即日复电云:“衡州王馆长鉴:删电悉。比者国民厌弃共和,主张君宪,并以国事之重付诸藐躬,夙夜彷徨,罔知所届。外顾国势之棘,内懔责任之严,勉徇从请,力肩大局,春冰虎尾,益用兢兢。当冀老成硕望,密抒良谟,匡予不逮。世凯。”那么多劝进电,唯有王闿运得到回复,趋炎附势之徒惊为异数。

关于王闿运的劝进电,历来有两种说法。一般认为,这是杨度代拟,王闿运被冒名,属于被劝进。可为证据的是,一来王闿运文集(《湘绮楼诗文集》)并未收录这封电文,二来此前数日,王闿运分别给杨度和袁世凯写信,信中明言,他对帝制不以为然,对劝进毫无兴趣,如致杨度信中云:“欲改专制,而仍循民意,此何理哉?”“既不便民国,何民意之足贵?”足可表明他的态度;“弟足疾未发否?可以功成身退,奉母南归”,借袁世凯故事,提醒杨度,朝廷杀机四伏,三十六计走为上。

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则将此劝进电归于王闿运名下,不过另有一解:“此笺名为劝进,乃援谶纬童谣,其释当涂高代汉,语气支离,隐以曹操况袁,至汉以后史书如海,独引刘基《烧饼歌》,其为玩弄项城可知。当时不获罪,幸也,而顾以为劝进乎?”他认为王

运无心劝进,“世多讥袁以俳优蓄湘绮,余则以为湘绮心目中,亦未尝不以沐猴而冠视项城也”。如果此说成立,王闿运可谓假劝进,与蔡锷同道。

与王闿运相比,梁士诒才是真正的被迫劝进。帝制撤销之后,袁世凯曾对张一麐说:梁士诒原不赞成他复辟帝制,今日则劝他绝不可取消,一旦取消,人心就散了,无人可共最后之事。由是可知梁士诒的初衷。只是其地位举足轻重,财政、交通皆系于一身,是否赞成帝制,关乎成败。所以袁世凯以“三次长参案”和“五路大参案”施压,袁克定出面谈判,软硬兼施,迫使梁士诒参与复辟帝制。据说梁士诒在重压之下,召集他的交通系同志开会,表示现在赞成帝制不要脸,不赞成则不要头,到底要头还是要脸,请大家选择。结果众人一致回答:要头不要脸。如此他才投身帝制运动,终成祸首。

梁士诒一来是干才,二来号称“财神”。他一旦加入进来,帝制运动立即大张声势,风起云涌。杨度等人的筹安会,犹抱琵琶半遮面,近乎书生之举;梁士诒发起全国请愿联合会,随后各地、各种请愿团接踵而起,齐集新华门,跪呈劝进表,请袁世凯早正大位。其盛况正如宣言所示:“同心急进,计日成功。”

这里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梁士诒被迫参加帝制运动,固然要自证忠诚,不敢虚应故事,以糊弄袁世凯这样的强人;然而他对帝制的促成,规模之盛大,动作之迅猛,效应之激烈,远胜于杨度等主动劝进者,哪里有一丝受迫的味道呢?倘若论功行赏,袁大皇帝的从龙之臣,他至少可以排进前五。可笑的是,凤冈及门弟子编《三水梁燕孙先生年谱》,于这一节大加粉饰,称“此请愿联合会发起人中,某钜公竟代先生署名,其他文件因亦如之,在当时环境自无由自白,世遂谓先生为主动人之一,不知其时言动,且极不自由,他更无论矣”。这实在是饰非文过的欺人之谈。

梁士诒组织的全国请愿联合会,以商界巨头沈云沛为会长,下辖各省公民请愿团、商会请愿团、教育会请愿团、妇女请愿团、人力车夫代表请愿会等。其中乞丐请愿团,以及后来的妓女请愿团,堪称中国劝进史上最无厘头的团队,直教人怀疑发起者的居心,到底是劝进,还是捣蛋。再如妇女请愿团,为女性争权利,本无问题,奈何这位“率我女界二万万同胞,以相随请愿于爱国诸君子之后”的女权领袖安静生,名头实在太坏,从她的绰号安大浪,可见一斑。其请愿书见报之后,立马有女生杨淑仪、陈秀文、梁秀英等发布启事反驳:“政界中之请愿者,希望封爵位也。女界中之请愿者,希望为妃嫔也。安静生本一贱妇,望我诸姑姊妹勿与贱妇为伍!”

最后说一个半推半就的劝进案例,此即名列“筹安六君子”的严复。1919年,严复的弟子侯毅撰《筹安盗名记》,为其师辩白,主旨正在“盗名”二字。如侯毅所记,严复加入筹安会,系杨度连哄带骗、兼以恐吓的结果。这么说,虽可为严复脱罪,却未免小觑了他,把他当作无能之辈。要言之,当时严复的心理,正处于彷徨的苦境,他对共和,本不认同,却也不同意中国改变国体,返回帝制;对于袁世凯,一面盛赞其“文足定倾,武足戡乱”,甚至呼吁“天下仍需定于专制”,为袁世凯的集权运动站台,一面则认为袁世凯缺乏科哲知识与世界眼光,并不足以作为一国领袖与列强争雄……基于此,杨度请他加入筹安会,他有些犹疑,却未明确拒绝;表态称愿为会员,然而以他的阅历,焉能不知入会意味着什么呢。这样的行止,大抵便是半推半就。后来他给弟子熊纯如写信,自辩道:“筹安会之起,杨度强邀,其求达之目的,复所私衷反对者也。然而丈夫行事,既不能当机决绝,登报自明,则今日受责,即亦无以自解。”言下之意,他反对的只是杨度“求达之目的”,而不是筹安的理念等,由此愈发可见其心态之暧昧。

严复一生,从激进转向保守,与其说他在变,不如说时代在变。彼时还有一人,与其同行,那就是康有为。袁世凯复辟帝制,对清室忠心耿耿的康有为自然不能赞成。他先后写了两封信给袁世凯,第一封信开头称“慰庭总统老弟”,大占袁世凯便宜。信中画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的大意就是劝袁世凯退位。在劝进的潮流声中,康有为的反潮流,正可名之曰“劝退”。

不过,百年之后再回首,劝进与劝退,到底哪个能代表世界潮流呢?

来源:中国经营报 2017-09-11

* 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阅想网立场。 * 转载请注明来源及网址,并署名作者。阅想网感谢您对独立网站的支持,以及对作者版权的尊重。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