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渡:台湾史上七波移民潮

  ·  2018-03-05

从全球化的角度看台湾史,我们会有更宏观、更深远的视野。

就台湾本身言,它是先住民的居住地,然而其关键性地理位置与移民者的不断加入,让台湾演变出另一种面貌。

这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是台湾?什么是“本土”?如果“本土”所代表的是“原来的台湾”,那现在的闽南语、客家话、普通话都是外来语,不管是荷兰、西班牙、郑成功、清朝、日本、国民党、民进党,全部都是“外来政权”。如果“外来政权”应该退出,所有的汉族人都该退出台湾,这样的台湾,还剩下什么?

什么叫“台湾人”?要在台湾住多久,才能算“台湾人”?是要从明朝算起,还是清朝算起?或者,像谢雪红(1901~1970年,台共创始人之一,1947年底发起台湾民主自治同盟并任主席,1949年后定居大陆),他的父亲移民来台湾当佃农,她就是外省人的后代,她能算“台湾人”吗?如果一九四九年随国民党政权大撤退来台湾的人,已经在台湾生下第四代的儿孙,都不能称为台湾人,什么叫“台湾人”?

历史无法回头,我们唯有放宽视野,以数百年来全球化浪潮下移民人口的大迁徙为背景,梳理当前“台湾人”一路走来的复杂历程,才能找到问题的根源。

总体来看,台湾经历过“七波移民潮”。现在台湾的“本土”及其文化的形成,是这移民大历史的一部分。

台湾最早的住民,从考古学与人类学角度来说,是今天被称为“原住民”(台湾少数民族)的十几个族群。各族群有各自的传说与神话,语言有的相近,有的完全不通。他们迁徙来台时间不一,大体来说属于南岛语系。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台湾“先住民”。

先住民之后,第一波移民来到台湾,应是明朝后期的张燮(1574~1640年)写《东西洋考》的时代,荷兰人与西班牙人在东亚出现之前。这些渡海而来的汉人,用农具、铁器、衣服、珠玉,跟先住民交换鹿皮、鹿肉、砂金、硫磺。这些汉人是明末乱世的渔民、流浪者,也是商人,但最终定居台湾者数量有限。

第二波移民是殖民台湾的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那是十六、十七世纪的大航海时代。他们以台湾为根据地,开展世界性的贸易(或打劫),但他们不是为建设台湾或长期统治而来,只是把这里当作剥削的海外殖民地、短期的航海基地与补给站,移民人口不多,对台湾的贡献非常有限。一旦被击败,就全部退出。

第三波移民是明清易代之际,大量涌进来的郑成功部队,以及为数不少的明朝遗民。

第四波是清朝几次海禁与开放政策下大量的内地移民。由于大陆人口过多,土地并吞严重,部分东南沿海贫苦民众不得不渡海来台以谋生计,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次移民。台湾的闽南人、客家人,大多是随这一波移民潮而来的。大量新来的移民,导致岛上爆发土地与资源争夺战,频繁的闽客械斗、漳(州)泉(州)械斗,只是这种生存竞争的直接反映。

第五波,就是日据时期(1895~1945年)的日本人了。他们历经五十年的殖民统治,留下社会与文化、经济与政治制度的影响。但日人移民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遣返本国,与荷兰、西班牙一样,这一波移民没有留下什么人口,只遗留下若干文化痕迹。

第六波移民,是一九四五年台湾光复后,国民政府来台接收人员,以及国民党于一九四九年大撤退来台的两百万人左右的军民。他们来自大陆各地,本有不同方言和地方文化,对日抗战和内战有如飓风,把他们卷离家乡,辗转流浪,最后落脚台湾。为了防务与安置,国民党政权在台湾各地设立营区与眷村,这引发了又一轮深刻的文化渗透与冲突。

这些带着遥远的乡愁,无法归返的旅人,被历史带走的尤里西斯(编按:即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奥德修斯,特洛伊战争后经十年海上漂泊才得以返回故土)啊,只能在无奈的现实中,借助联络同乡,品尝熟悉的口味,以求互相慰藉。于是台湾的饮食风味、生活习性、艺术创作、地方性格、语言口音、流行文化等等,都形成一种大融合的现象,人们也变得更具有包容力。

无可置疑,这一波移民带来了最重要的双重影响:一方面,是让一度疏离祖国的台湾,重回中国文化与经济圈;另一方面,却又因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冷战”阴云密布,台湾作为反共前哨,被划入资本主义阵营,让它不得不长期饱受“戒严”之苦。

更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国民党政权给台湾带来戒严体制,也带来了胡适、雷震、殷海光等大陆上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以及反抗蒋介石威权体制的思潮。后者从岛内反对运动的思想启蒙,逐渐演变出“党外运动”的政治理论基础,培养了其最初根苗,后来的民进党,即由此露出端倪。历史发展的微妙与复杂之处,真是一言难尽。

第七波移民则始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当台湾开放大陆探亲,允许台湾民众的大陆配偶来台团聚定居后,又形成一次新的移民潮。根据统计,至二零一五年为止,台湾的这类配偶新移民有四十几万人,每年新生的七个孩子之中,就有一个为新移民配偶所生。

而两岸交流刚放开时就来台团聚的大陆配偶所生的孩子,现已陆续到了大学毕业、进入社会的年纪。这样的年轻人会愈来愈多,将成为今后台湾社会的主力之一。

来源: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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