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 秦晖:波兰:四分之一世纪后的回放

  ·  2014-12-29

——巨变·转型·入盟:波兰25年系列之一

重访波兰

2014年夏末的华沙,夜里11点从笔者住的楼上眺望,酒吧咖啡馆餐厅林立的新世界大街上依然熙熙攘攘。清晨起来,西北天际线上一片摩天楼群拔地而起,与巨变前曾茕茕孑立如鸡群之鹤的苏式建筑文化宫的尖塔并肩齐矗。这就是如今波兰人所说的“华沙的曼哈顿”,它被视为波兰经济繁荣的一个缩影。

走上街头,从老城广场直到华沙大学的十里长街上,庆祝巨变25周年的展板络绎不绝,从6月以来已经两个月而观者仍然不少——只是细看的大都是外国游客。行色匆匆的华沙市民,已经习惯了没有宏大政治庆典(这种庆典在当年是一大景观)的日子。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节庆假期奉命集会的过去,已成笑谈,而外出度假则西风东渐,成为今天的时髦——波兰没有“黄金周”之说,但带薪休假是很普遍的。如今我们这里困于“黄金周”的种种弊病,“休假改革”之说也兴盛起来,说的就是改“黄金周”为可灵活选择且受法律保障的带薪休假。而这在波兰已是理所当然之事。我们这次波兰之行也被告知必须等到暑期过后,因为很多要见的人都还度假未归。

笔者之一在25年前曾旅波两年,在以后的岁月里,我们也曾两次浮光掠影地重游旧地,对这些年来波兰的事情一直比较关心。所以这次来波兰,对市面上那些景观并没有多少新奇之感。尽管波兰朋友很为他们首都天际线上的景观变化而自豪,有说相隔十年回国的波侨认不出旧貌的,有说华沙如今摩天大楼之多在欧洲堪比法兰克福(欧洲高楼最多的都市)的。但是经历了中国“经济奇迹”的我们,对华沙的那些高楼不用说是“大巫见小巫”了——不要说波兰,听说国内有些官员到了美国都说:这哪里是城市?没有高楼林立也没有灯红酒绿,只是稀稀落落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片House,不就跟乡下差不多嘛。

但是这些并不新奇的景观背后,有多少动人故事与诱人的奥秘啊。

“旧貌”与“新颜”

其实华沙的景观变化还是很大的,我们第一天上街的印象,是很多地方都变了。波兰的母亲河维斯瓦河从旧都克拉科夫、新都华沙一直流向港都格但斯克,当年河运十分繁忙,金雁曾在河畔著名的华沙大美人鱼塑像下眺望对岸驳船进出的布拉格工业港。如今,一座新的大桥已经阻断了从大美人鱼到工业港的视线。波兰进入了高速公路集装箱门对门货运的时代,河运已经衰落,工业港成了芳草萋萋的绿地,河里几乎只剩下观光游船。看来这些年治污有成,河水也干净了许多。

1950年代“社会主义大家庭”时期,中国流行过一首波兰歌曲:“左边是桥,右边是桥,维斯瓦河就在我们面前……”说的就是这里的景观。那时国内大河流经的城市大都只有一两座桥,甚至(如上海的黄浦江)一座也没有,华沙维斯瓦河上的四公路二铁路六座桥,令人艳羡。如今国内有的河段已经桥多至滥,而华沙维斯瓦河上的公路桥也比当年金雁在时增加了一倍,达到8座,尤其市中心那新建的“圣十字”斜拉桥,高耸的桥塔,已经成为河上的地标式景观。当然,如今出国的我们已经不需要为之艳羡了。

朋友还带我们去乘了华沙新建的地铁。这座城市其实早在1938年就开始搞地铁了,但第二年的世界大战毁灭了华沙,自然也断送了波兰人的地铁梦。社会主义时期华沙的地铁建设几次上马,却始终没有结果,金雁当年也见到过杂草丛生的地铁工地,听到人们对这“胡子工程”的诸多抱怨。巨变后这座美丽的城市才终于进入了地铁时代,今天的华沙已经有了一纵一横贯通全城的两条地铁,构成了她的公交主动脉。

对我们来说,华沙城里的新建筑并没有多到“认不出旧貌”的程度。其实毋宁说,欧洲城市的规划思想就是要让人“认出旧貌”,甚至有时是刻意保留、恢复旧貌的。伦敦、巴黎、维也纳如今的经济发达程度与居民生活水平,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但主城区仍然是19世纪的“旧貌”。东欧巨变后,不少城市甚至拆除许多社会主义时期的火柴盒式“现代”楼房,进行了大规模的“古代化”建设(如前东德的德累斯顿就是典型)。

波兰则稍有不同。华沙是一座在二战中几乎完全毁灭,而在战后“凤凰涅槃”的城市,由于波兰人在东欧各国中恐怕是最“执拗”的民族个性,重建时就恢复了华沙老城、“新城”(华沙“新城”是个地名,相对于15世纪前的老城而言,其实也是16世纪以后的历史城区)、科拉辛斯基广场、克拉科夫郊区街等主要的历史风貌,与东德的东柏林、德累斯顿那种“社会主义生产型城市”大异其趣。所以巨变后并未再“古朴”化,而是在20年经济发展中都市天际线上出现了摩天楼群。尽管这样,市区“旧貌”也并未大变。

不过即便是旧建筑,不少也都换了主人。我当年住过的波党中央党校大楼,现在变成了五星级酒店。而元帅大街上原来的波党中央大厦,则被国际酒店集团Novotel买下后改扩建成一庞然大物。还有很多地名——主要是与波俄(苏)历史恩怨有关的地名也改了。

这其实并不起始于巨变,早在1956年,波兰人就把华沙总统府(贝尔维德宫)前的“斯大林大街”,改回了贝尔维德大街,西里西亚工业中心“斯大林城”,也改回了旧称卡托维兹。

巨变后几年里出现了更大的改名潮:维斯瓦河东岸的主干道斯大林格勒大街,改成了雅盖沃大街(雅盖沃王朝是历史上波兰-立陶宛联邦国家的全盛期),19世纪就著名的银行广场也恢复了旧名而不再叫“捷尔任斯基广场”。城北的马尔赫列夫斯基大街,改成了约翰·保罗二世大街(这位波兰籍教皇现在普遍被公认为当代波兰第一伟人),马塞尔·诺沃特科大街被改成安德斯将军大街(这位将军当年受命把在苏波兰战俘重建为波兰军队,并且克服苏联阻挠把这支军队带到西方加入了第二战场)。马尔赫列夫斯基和诺沃特科都是波党创始人,1920年苏波战争中曾与同为波裔但加入了俄籍的捷尔任斯基一起帮苏俄打自己的祖国,今天波兰人对他们的看法可想而知。

当然,今天的华沙也并非对苏联人的影响完全一风吹,不但二战后期苏军在波兰境内与纳粹作战时的烈士墓仍然完好地保留(只是门可罗雀),瓦曾基公园南门外那条有名的“加加林大街”连同苏联宇航员、世界第一个“太空人”尤里·加加林的像也仍然如故。看来,民族矛盾与意识形态隔阂并不能妨碍人们纪念那些真正为人类做出了贡献的人。

四分之一世纪的镜头回放

最有意思的是,华沙北部著名的东西干道希维尔切夫斯基将军大街被改为团结工会大街。希维尔切夫斯基是当年苏联人组织的波军创建者和共产党波兰的首任国防副部长,一位身历一战、二战、苏联内战和西班牙内战的名将,却在战后不久的1947年,被乌克兰民族主义武装袭击阵亡。这段历史以后笔者讨论乌克兰问题时还会谈到。巨变后,这条街改以团结工会命名。

庆祝巨变25周年时,这条街固然是展板林立,团结工会的红白两色图标随处可见——当年波兰工人作为推动巨变的主力,其事迹已经名扬天下。然而团结工会自己的宣传品却很少见到。我们知道团结工会的总部仍然在格但斯克,但她设在华沙的马佐夫舍地区分部在哪里?华沙的朋友包括原来的团结工会活动家都说不清楚。几天后,我们在波兰东南重镇卢布林才见到了当地团结工会的分部,宣传板上的主要内容是《图斯克总理的豪言壮语和波兰的现实》,其尖锐的批评使我们这才想起,今天的团结工会已经又成了反对派。

又成了反对派的团结工会人士,今天是怎么看待他们当年的业绩的?他们当年曾经奋起反抗旧体制,并在巨变之初建立了“团结工会政府”,如今为什么又回到了在野立场?回首往事,他们“悔不当初”了吗?而他们当年的对手又如何看待那一段经历?在国内时我们就已知道,当年与团结工会对立的“官办工会”全波工会总协会(全波工协,OPZZ),在没有了官方身份后又经历巨变,不但生存了下来,而且如今状况还不错,在企业里她的基层组织与团结工会还经常合作为工人维权。那么他们又是如何度过了这25年、怎么看待这25年?

在当年摆脱“斯大林模式”的一大批国家中,波兰不但是率先转轨的,也是转轨最成功的“新欧洲”国家之一。巨变后的经济“休克”只持续了不到两年,此后二十多年经济一直稳步上升。1992-2002年间,波兰按购买力平价计算的人均GDP,从4994美元增长到10800美元,为基期的216%,大体上是十年翻一番,在经合组织成员中是增长最快的国家。而到2008年,更增长到21875美元,即6年又翻了一番。

就在这一年,西方金融危机爆发,波兰经济也出现低谷,但仍然显示出惊人的“抗跌”能力。2009年危机最严重时,整个欧盟经济出现-4.1%的负增长,而欧盟各国中只有波兰一国还保持正增长(1.8%)。此后波兰经济开始复苏,2010和2011两年年增长率都回升到3.8%。总体上讲,波兰巨变后,经济初期有滑坡,后来有波动,但在25年间的平均增长率仍达5%左右,作为已经工业化的国家,这个速度相当高了。

与此同时,在主要反映社会福利水平的人类发展指数方面,波兰在2011年达到0.813,居世界186个统计国中的第39位,属于“非常发达”,2013年更上升到0.834,全球排名也升至第35位(中国为第91位)。而另一方面,反映贫富差异的基尼系数,波兰2013年只有0.309,比俄罗斯(0.417)要低得多。2013年,波兰人的月平均工资水平达4221.5兹罗提(约8500元人民币),最低工资标准为395欧元/月,高于捷克、爱沙尼亚等经济水平好于波兰的国家,是前东欧国家中最高的,这明显与波兰这个国家的工会运动传统有关。

但另一方面,在许多“老欧洲”国家抱怨福利国家的负担导致债台高筑的今天,波兰这个当年因老百姓的“福利问责”问出了个民主化的国家,巨变之初就成功地以政府放弃无限权力换取了民众放弃无限问责。在权责对应的契约政治基础上,实现了福利与税收的合理化与国家的财政平衡。在“欧债危机”蔓延的这几年,波兰是欧盟国家中很少几个财政状况良好、债务和赤字都不超过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红线”的国家之一。2011年,她的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为56.7%,次年又降至53.8%(红线为60%),预算赤字占GDP的2.6%(红线为3%)。而在巨变前,波兰的债台高筑、财政破产是出了名的,并且成为当时导致变革的重要原因。

25年来波兰的成就有目共睹。巨变之初,波兰的经济水平约相当于当时欧共体国家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2004年入盟时,波兰的经济水平相当于欧盟平均水平的一半左右,2009年已达到这个水平的61%,今年据说可以超过70%。波兰作为“新欧洲”国家中的佼佼者,正在以比预计更快的步伐,追赶“老欧洲”。这个成绩对于一些国家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尤其是历史上曾属波兰、如今也是邻国的乌克兰。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巨变前乌克兰的人均GDP略高于波兰,而如今波兰的人均GDP已经四倍于乌克兰。这无疑是激励乌克兰人“亲欧倾向”日益发展的一大因素。

不过,这些看起来十分辉煌的数字,并不能说明波兰现实的全部。以往我们也听到过波兰人的种种抱怨。波兰的失业率在巨变以后一直居高不下,进入新世纪后有所缓和,但仍常达到两位数,成为最突出的经济问题。尽管近年来经济危机中的西欧福利国家失业率普遍上升,像西班牙、爱尔兰、希腊和葡萄牙这几个“欧猪国家”失业率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波兰,法国、瑞典与芬兰也已与波兰不相上下,使得波兰的失业问题看起来不再那么显眼,但波兰人,尤其是年轻人仍然是强烈不满的。

波兰如今的经济繁荣主要靠中小企业,巨变前的一些巨无霸型国营企业,二十多年来一直无法起死回生,有的无人接手而最终破产,有的私有化后也未能重振雄风,甚至有的在一次次转卖后成为一片“锈区”,在国家经济总体繁荣的背景下,显得触目惊心。几年前,笔者在日本早稻田大学遇到一位波兰经济学博士生。她的家庭来自别尔斯科比亚瓦市一家历史悠久、战前就很显赫的著名企业。这家企业如今已不复存在。她早已退休的父母一直不能理解:自己一辈子奉献其中的这家大工厂,战前作为资本主义私营企业和战后作为社会主义国营企业都办得很红火,如今怎么就不可救药了呢?他们要求到“西方”(日本对波兰人来说应该是东方吧)留学经济的女儿给他们解解这个谜。但这位博士生茫然地说,她这经济学也从本科念到博士了,却还是无法向父母解释这一切。

“答案”与“疑惑”

今天在波兰有类似困惑的肯定不止这一家人。经济学家萨道夫斯基说:波兰人喜欢抬杠,俗语曰“两个波兰人对同一问题会有三种观点”。北京波兰使馆的一位朋友,听说我们准备成行后也说:你们别想带着一堆疑惑到波兰去寻找答案,恐怕倒是带着一堆答案到波兰去碰到疑惑的可能更大些。很多问题我们自己也在探索中,和你们一样。

的确,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和他们一样一直在探索中,我们知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他山之石自己也在打磨之中。我们的问题无法由别人来提供答案,但我们的探索和他们的探索应该有更多的交流与互动,也应该可以互相借鉴。对中国的未来和全球的未来一样,笔者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但是我们注意到不能让“先见”变成偏见,更不能让偏见遮蔽视野。正如笔者在《南非的启示》中表示的:“为民主辩护不能建立在‘民主浪漫主义’的基础上。真正有说服力的辩护,是要在比那些指责民主制度的人对民主化过程案例中的负面现象看得更透的基础上,而不是在回避这些负面的基础上,才能做出的。”南非是一个民主化以后遇到的问题很多、或曰“转型困境”远比波兰严重得多的地方,与之相比,波兰的发展要顺利得多,这些年一直被视为转型成功的案例受到广泛肯定。但她同样是经验与教训并存,成就与问题俱在,她的正面负面我们都要看到。

其实波兰的“意见多元”本来就是非常突出的。所以,当2014年早些时候波兰记者协会表示可以为我们的波兰考察进行安排时,他们就主动表示会联系各种不同观点的人士。我们提出了如下考察计划:

为了解波兰民主化以及民主化条件下走向市场经济的主要经验教训,以及波兰民族/宗教传统与波兰融入欧洲/走向全球化过程的关系,尤其是转轨进程中工人运动与“资本主义化”的关系,宗教热情与宗教宽容/世俗化/信仰自由/政教分离的关系,民族自强自立与世界主义/人类正义的关系,希望与波兰左中右各方人士、上中下各阶层民众、教会与世俗各界都进行接触,加深彼此了解。我们尤其希望听到他们各自的故事,乃至见解相反的故事。

我们想了解波兰市场化转轨中成功的明星企业如BRW等,也希望了解那些破产的企业如URSUS等,以及在波兰进行投资和并购的外国公司如米塔尔-安塞洛等,尤其希望探讨传统大型国有企业,尤其是重化工、冶金矿山等“夕阳”企业的转轨困难。

我们希望接触因加入欧盟而获得了机遇的明星企业,也希望接触因入欧的挑战而深陷困境的失败企业。

我们想看看因转轨、入欧而兴旺繁荣的滨海地区、弗罗茨瓦夫等地,也想看看衰败的“锈区”、上西里西亚矿区与东南小波兰农业区这些困难地带。

希望就转轨问题访问一些经济学家,也希望访问不仅是学院派,也有参与过实际治理工作的各派专家、官员。

为了解波兰左右各派,希望能够接触PO、PiS、SLD、PSL等各政党以及一些NGO组织的人士。

希望接触波兰教会人士,除了天主教以外,还想了解少数教派(东南部的东正教,什切青一带的新教)的存在状态。

……

我们提出的参考问题有:

1.转轨后的社会保障制度改革,尤其是当今欧债危机引发的福利收缩趋势对波兰的影响。

2.波兰各方对入欧以来的总结和对当今欧洲债务、欧元危机前景的看法。尤其是波兰推迟使用欧元的前因后果。

3.波兰左右各派与欧洲其他国家左右各派的异同:在波兰“右派主张社会主义,左派主张经济自由”的说法有道理吗?

4.曾经以工会强大著称的波兰现在是欧盟各国工人中工会会员率最低的国家,为什么?民主化以后维护工人权益主要靠劳动法,民主政府,左翼党派,企业内工会,还是传统的跨企业工会?或者啥都不需要,市场机制可以自然解决工人权益问题?

5.作为天主教国家,波兰人如何看匈牙利这两年出现的宗教修宪和反世俗浪潮?Ruch Palikota式的高度世俗化政党在这届波兰大选中成绩不俗,今后这种趋势会进一步发展吗?

6.希腊问题催生欧洲一体化进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论,欧洲主权化动力增加,但“疑欧”心态也因危机而上升,波兰人如何看推进一体化的可能和利弊?

7.波兰各界如何看中国改革?

……

东道主朋友看了笑道:这些问题的确切答案可能你一个也找不到,按拟定的时间恐怕也看不了这么多的内容。不过,我们尽量帮着联系吧。

于是就有了我们这次波兰之行。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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