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告别黄土地

  ·  2018-08-10

那也是秋天。

从我接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起,母亲就忙碌开了。

我在暗暗期待启程的日子,却不想流露出过于兴奋的样子。可是,展翅飞翔的梦频频显现,我知道自己那颗心已经高飞远行了。

海,江南,大城市,名牌大学。

以我有限的人生经验,很难揣想即将到来的生活。

在这之前,我生活在关中西府,东到省会西安,西到新疆克拉玛依,眼里所看到的世界,都只是西北一隅的景象,根本无从想象外面的天地——中国于我,仅仅是一个概念和意象,我知道自己生活在它的版图里,却不明白做一个中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体会最真切的,是乡村和城市的巨大差别,感觉那就是一道鸿沟,因隔绝而对峙的两个世界。城市是公家人的地盘,一个乡村少年只能把羡慕的目光投向马路和高楼,城墙就是挡在他面前的活老虎。一直在梦中尝试逾越那道障碍,仿佛也有几次甜美的飞翔之旅。

等到拿到分数通知单,我的心几乎迸出胸腔:这一天终于来了。

新鲜、美妙、充满活力的春天来了。

这是一个乡村少年自由生长的季节。

大人不知道为我准备什么,他们都没去过北京上海广州那些大城市,根本无从获知城里人的穿着潮流。但他们怕儿子遭城里人笑话,在他们心里,上海可是洋气的大地方,上海货顶呱呱,人家的着装更是派头十足。

我只觉得自己需要一身城里人的衣服。

母亲找人打听,想知道穿什么才不显得土气。

盘算又盘算,她到绛帐车站买了一双胶鞋和两双袜子,买了一身的确良衣服一件背心,又做了一身棉袄两件内衣。

继父跑到西安买了一口洋气的棕色皮箱子。

母亲决定亲手为我做一床小被子。

她唤来我的大姨小姨。

白净的院子铺了席子,三姊妹或坐或跪,在上面缝被子。

斜阳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两个色块,当她们站起来抖搂布料时,喜悦的脸就被阳光照着了。

她们细碎的话语至今在耳边回响:

上海有多远啊?

娃一个到那边生不生?

娃有出息了,家里订的媳妇还要不要?

姐,娃走了你怕是想得不行!

……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啊,空气里好像都含有一丝甜味。

那是玉米抽穗逸出的气味,还是土地本身散发的气息?

太阳落山,院子里盛满柔和的光亮,她们把石榴色的被子叠好,一起抛向空中,再伸开双手稳稳接住。

继父卖了圈里一头肥猪,又卖了两麻袋麦子,将二百块钱交给我。

我把它们装进内衣兜里。那是母亲特意为我缝制的保险箱。

我用手拍拍那儿,心里立时有了底气。

我一年的花销。

纷乱,忙碌,动身的日子到了。

吃过早饭,一家人上路了。

秋风已含有一丝凉意,继父在前面扛起架子车,我和母亲在后面搭手推。

村人从地里看过来:这是送儿上大学呀!

父母乐呵呵应着:是啊。

我穿了一身新衣,肩背新挎包,边走边打量着这块熟悉的土地。十七年的岁月竟是一片空白,我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因为有朦朦胧胧的盼头,日子似乎还不算太苦。那块长期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被命运之手挪走了,少年自此可以舒展笑颜。

是的,从今而后,我不用跟土地打交道了,不必做国家土地的奴隶了。

汤家村,高家村,万家村,郭管村,绛中村,双庙坡,高干渠,砖瓦厂,故乡渐次退去……

第一次出远门,母亲让继父陪我到西安换车。

到检票口,母亲还想冲进站台,一个冷冰冰的制服拦住了她。

母亲的眼泪喷涌而出:娃呀!

我双眸模糊:妈妈,这就是离别!

渭河平原上的四等小站——绛帐火车站,成为我生命的起点。

从陇海线出发,我将到达青春的伊甸园。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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