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豹皮书”的忆想

  ·  2018-08-10

父亲去世整整30年了,记忆中他生前有两样心爱的东西:一张纹彩斑斓而毛感柔软的豹皮,一套二十年代光明书社出版的文言选粹集。这两样东西伴随他历经半个多世纪,游学大半个中国。后来父亲漂洋过海流落异域他乡,直至建国后,在“和平老人”邵力子的邀请下,不远万里而“巴社者,回回祖国”,那豹皮与书也跟随他回归故里。寒冬腊月、北风呼啸,父亲总喜欢倚靠在铺垫着豹皮毯的破藤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沉思。

记得1968年的一个冬夜,寒气逼人,挂了一天牌的父亲蹒跚着回到家,当得知居委会同杭州外语学校的一群红卫兵要来“扫四旧”的消息,他顾不上吃饭,忙不迭把那套心爱的书用旧报纸包了,匆匆地埋藏在屋前的小菜园里,并特意泼了一些人粪,后来担心湿土霉烂了纸张,又巴巴地跑到菜园里重新取出书,回到屋里翻出那张豹皮包好书再去埋好,才松了一口气。

那张豹皮算得上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三年自然灾害之际,一家人生活困难,父亲都不提一个卖字,现在却当了一些书的包袱皮。

果真不假,翌日,造反小队气势汹汹地来了,他们在家中搜不出什么东西,便摔盆砸罐解恨,邻人刚入红卫兵组织的儿子告密道:“那右派昨夜拿着一个大包去过菜地!”小将们狂奔出去,找遍了菜园,唯独忽略了那浇过肥料的角落,大概是因为怕脏,所以仍一无所获,恼怒之余,菜地上的油冬儿、包心菜、胡萝卜全在一阵嘈杂声中被连根拔起,踩成碎片。于是父亲被拉到昭庆寺(少年宫广场)去示了一天众。可书毕竟奇迹般保留下来了,多亏了那块小菜地!

过了段时间形势较缓和后,父亲在一天晚上又把他心仪的宝贝挖了出来。不幸的是豹皮因水气掉了不少毛,稀疏稠密不匀,“虎落平阳”的父亲着实为之忧郁了几天。从母亲处得知,这并非普通的豹皮,是三十年代父亲在西安高等法院供职时邵子力先生赠送的,价值不说,其中凝聚了友人、一位中国近代著名民主人士的悠悠情愫,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薄此而厚彼的。

据说,时下的孩子不爱读书,每一年的“世界读书日“,都有教育专家拿此说三道四。其实,在这一点上,虎豹比我们要高明:它们从不教导虎仔豹仔什么食物最有营养,只要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再年幼的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美味。

我有一本微微泛黄、封皮破旧的自装《古文观止》,在五光十色的书堆里形秽得象个“乞丐”。然而每当我看见它,心中便会情不自禁地荡起一阵阵感情的涟漪。

那书不寻常。五十年前,我在富春江畔一个盛产水蜜桃的果乡插队,只身住一间前不巴村,后不达店的知青小屋。单调的生产劳动与低层次的文化娱乐,使我愈感孤独。

果乡有一片黑黝黝的桃林,当桃枝间星星点点缀满毛茸茸的小桃后,果农们就用纸袋把寄托着他们油盐酱醋希望的桃子逐个精心地包裹起来。一次工间息力,我突然在一个桃袋上发现了《封神演义》里的精彩片断,读着读着竟忘了上工。从那天开始,晚上我常偷偷溜进果园,打着手电去找“书”。看到喜欢的纸袋便拿下来,到屋里就着烛光装订成册。

桃园偷“书”是件充满险趣和隐匿着忏悔的事。记得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思书心切,照旧摸进园子,可手刚触到树杈,便觉得不对劲,怎么凉丝丝、滑滋滋的,待拧亮小手电不禁浑身冒出一层鸡皮,原来一条树上栖息的火赤链蛇正从我的指隙间向外爬哩!“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可惜自己不是孔乙己,这营生可不怎么好干,为了消除良心上的不安,我常常找个借口把家中捎来的咸肉、咸蛋送给老实忠厚的乡民们吃,自己以一把干菜、一撮盐、一瓢酱油佐饭。花了几年的心血,我居然七拼八凑地装订了大半本《古文观止》,还有些半本头或仅几页的《论语正义》《镜花缘》等等。

每当夜深人静,就着小屋昏暗的烛光,细读那些偷来的“书”时,我就格外的珍惜。半本《古文观止》写了眉批、旁批,又写总批,一个个都是方正的蝇头小楷,直到半本书都烂熟于胸。这些破书不仅支撑着我度过了那些艰难的岁月,还在我读师范的日子里给以时间的警示,毕业分配到杭州学军中学教语文的时间里给予“初心”的鼓舞。

记得那时吴伯萧的《猎户》是收入语文书中的重点课文。作为散文集《北极星》中的一篇,写于1962年9月,彼时已渡过三年困难时期,处于经济恢复阶段,而在国际上,一股反华势力正在演出嚣张至极的反华大合唱。作者身为文学家兼教育家,意在通过“打豹英雄董昆”,表现我国人民对这种反华气焰毫不畏惧、敢于斗争的大无畏精神,对野兽强盗统统包打的英雄气概,歌颂了人民和反动势力斗争到底的决心和信心。

2009年4月17日中午,据说有好事者来到位于河南省遂平县东北30多公里的龙天沟,还能在那里见到了吴伯萧《猎户》中的“打豹英雄董昆”:“问及年龄时老人说有九十多了,‘我身体很好啊,一顿还能吃一个馍和一碗肉’,语气中又透出了当年的英雄气概。老人现在跟随儿子媳妇住在一起,儿子很有经商头脑,就在景区大门口开了一家农家风味饭店,又把吴伯萧的文章做了一个喷绘展框立在饭店门口,好让来游玩的食客对当年的境况有个回味,同时也增加些许气氛。‘现在山上基本上没有野兽了,偶尔有个狸子什么的都很稀罕’,老人儿子坐在开满白花的桐油树下指着对面的山梁向我们介绍说。说及当年打金钱豹的事,老人到后屋拿出他那把自豪而又纪念意义的钢枪让人‘瞻仰’。”

有关资料表明:“豹是大型猛兽,在中国分布范围又很广,调查全国范围的种群数量有一定难度。然而,由于1950至60年代‘打虎除害’同时也除‘豹害’,加之栖息环境的改变,以致30多年来许多地区的豹数量急剧减少或已绝迹不见。”

不知“打豹英雄”是否知道2008年11月17日陕西省安康市镇平县上竹乡的‘周老虎’因“虎”服刑?不知“董昆“一生究竟打了多少与虎同为大型猫科动物的豹?

一生鞠躬尽瘁而为我国文学与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山屋或曰山荪先生肯定是不清楚的,包括在野生动物立法保护的今天,时过境迁的《猎户》在有识之士的争议声中退出了教材。吴老1982年就早早地离开了这个他十分眷恋而认知欠清的世界。

有时感叹,“华南虎照片造假者十年来仍活在假虎余威里”,竟然还留下一个“正龙拍虎”的现代成语贻笑大方,造化真会捉弄人。

有时自责,教了几十年语文,编了几十年杂志,写了几十年杂文的我怎么就“灯下黑“,居然从未想到过《猎户》某些内容的不合时宜甚或有违法制。

有时想到,牛汉的《华南虎》那令人震撼的的结尾:“恍惚之中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有一个不羁的灵魂掠过我的头顶腾空而去,我看见了火焰似的斑纹和火焰似的眼睛,还有巨大而破碎的滴血的趾爪!”

其实,家中那曾经被父亲珍藏的豹皮亦曾经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被动逝去后的终结形态,大抵为一种被奴役的灵魂的外化。

2018年8月7日11时3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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