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树:消逝中的乡村

  ·  2018-03-20

从长江驱车往北不过150公里车程,那里是大别山脉中的丘陵地带,也是我的故乡。1927年11月,潘忠汝、戴克敏等在那里领导了黄麻起义,开辟了鄂豫边根据地。一直以来,乡亲们都以身为红军儿女为荣。2012年农历新年期间,笔者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过春节。相对于中国轰轰烈烈地城市化进程,乡土的变化也毫不示弱。家乡的巨大变浮,乡土文明在工业化浪潮下的变迁令我深受震撼。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一次除夕,也就是我们俗说的过年。在我才几岁时的强烈印记里,大人们要从大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迎接新年。从大扫除清洁卫生,到置办米面粮肉等年货,再到让所有小孩子最心动的糖果副食新衣服。新年真的有神奇的魔力,它意味着平日里念到的好日子来临,一些都是那么美好而可期待。家里面的扬尘在特定的日子被仔细清扫一遍,这包括所有的桌椅板凳、茶杯以及所有能用水洗的东西都清洗一新。张贴的年画则一定是最新的,在除夕的下午,和春联一起分别贴到合适的位置。年货一点点从集市上买了回了,比平常的日子要丰盛许多,有烟酒糖果、饮料食品和祭祀用品。因为年货种类繁多,所以需要精挑细选,逢到集市开卖就去买一点。这也是赶集的一大乐趣。主要的肉类则是自家养的年猪,通常在春节前的一个月里就杀了它。如果自家没有养,那会是从邻居家购买或获赠来的。连同其他鸡鸭鱼肉,大部分会被腌制起来,这样肉类美食能吃到开夏的五六月份,甚至更长的时间。

最令我们这些小屁孩亢奋的,除了能吃到平时很多没有的零食外,就数为新年准备的新衣服。那时候几乎每家都有一台缝纫机,大部分的新衣服也都是妈妈做出来的,鞋也是一针一线的千层底布鞋。就这样,人们在忙碌地准备和盼望中步入新年。大人们按照既定的程序和禁忌祭祀祖先,中堂上摆放的有一整只猪头肉、果盘、白酒等,小年、除夕到初三,再到后面的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按照这样的方式跟祖先和神灵互动,鞭炮则是在燃烧钱纸的时候响起。我清楚的记得,除夕夜的时候妈妈把新做以及买来的新衣服交给我们。接下来,我一遍又一遍的试穿,又或是小心翼翼的放到睡觉的床头边。直到初一早上拜年那一刻,我和我的新衣服,都是如此喜悦和惊喜。那个年代的每一个春节都会是这样度过的。人们之间毫不生疏,笑脸和表情是真挚而丰富的,也还虔诚着行祭祀之事,了世间心愿。乡邻之间有你也有我。大家彼此信任,牵挂、同享着一些事。

时间回到2012年1月29号,我结束在家乡农历新年的假期而返回到南方以南最年轻的城市深圳。在这段回归乡间的日子里,我仔细追忆发生在这片乡土上的往昔,也触动于今日的惊变,这些变化的背后有物质的繁荣,有生活的富足,也有农耕文明和乡土气息的模糊与迷失。我在村里面闲逛,一些人已经完全不能叫出他的称谓,只能含蓄而敷衍着打招呼。而越来越多的老人,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有的跟着儿女移居到不同的城市,有的不知道在哪个不吉利的日子默默逝去。走到东头的一块荒草地,穿着nike运动鞋的孩子们在一旁嬉戏,我上前去攀谈。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一个5岁左右的小男孩。方程,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我,嘴里面嚼着棒棒糖。你是谁啊?另外一个小男孩笑嘻嘻地问道。鼻涕时不时溜着出来,在接近嘴唇的时候,又嗖一下吸了回去。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但明显他的水平要高的多。这些孩子们和我一样,他们的根在这个存在,但他们不属于这里。只是春节或者偶尔的间歇时间才回来一下。大多数时间,他们都随各自的父母迁徙。有的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有的是上海方言,有的则是乡音夹杂着普通话。

沿着灌溉的水渠走,那是村子后面连片的农田。这个时间正是隆冬季节,一眼望去荒芜又辽寂。等到下雪的天气,这里又是一番景象,树木银装素裹,田野白雪皑皑。行走在田间与地头,脚踩在空档的庄稼地里,我四处张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窥视的机会。工业与现代给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注入了生机,但同时亦毫不留情地摧残着他固有的根基。也许,多年以后这片土地的轮廓就没有了!更多的汽车开进了村子,更好的房子建了起来,更多的人离开!而河流、农田、乡村小路开始变得萧条。在返回深圳的路上,我不断回忆苦思这些天的体会,乡土的变化让人揪心。一种新的荒凉与孤独似乎在乡土现代化繁荣的气息中弥漫。

2012年1月19日,在武汉下了有中国自主知识产权的高铁后,我便马不停蹄换乘汽车回家。武汉这座曾经火热过的城市,还是没有带给我全新的感受,依然到处错落着破败的建筑,喧闹吵杂的街区和嗓门大的不得了的湖北大妈。遍布城区各处的工地是这个城市现在的主旋律,那些新挖出的泥土被散在马路、小区、车站和公交车上,一场小雨过后就是一场“泥流演义”。这不禁让人感慨:武汉这些年都干嘛去了?!车辆朝越来越偏远的乡村开去,当我看见山的时候,就知道离家门口的那条小路越来越近了。几乎同时,那些按着喇叭来自不同大城市的小轿车也纷纷开下高速公路。这些车或闪着尾灯,或晒着一车身的泥巴驶入不同的村子。他们都曾是这些村子的主人,现在带着在大城市挣到的荣耀和财富,回家过年。总之,他们就是邻居们所说的成功的人。

我们那个依山旁水的小村子也有很多这样成功的人。在经济社会不断发展的今天,他们直接给村子带回繁荣,也带回现代物质社会强大的力量。那些错落在村子不同方位的新房子就是最好的说明。这些房子越来越阔大无比,但却显得很矛盾。即不能维持以前青砖绿瓦的建筑美学,又肆意地套用着一些现代建筑元素。杂乱而种类繁多的建筑材料出现在村子里的新房子上面,这些东西怎么用完全没有参照或标准可言。因此也就出现了一栋栋视觉凌乱的新房子,没有明显的风格,也没有质地上乘的特色。张家看见李家新盖了一间带铁门的,就跟着盖了间带两个铁门的。类似的粗糙模仿还出现在很多方面。村民们有了钱,便会找来一块田地,在去年还是庄稼的田地上盖新的房子,而过去的老房子变荒废在那里。一栋栋新房子就这么肆意拔地而起。漂亮的瓷砖、46英寸的液晶电视、1.8排量以上的小轿车…这些现代社会的产物不断出现在乡土的生活当中。同以往的镰刀、锄头和泡菜激烈厮撞。

位于大别山脉北麓丘陵地带的这片土地,四季分明,青山绿水。属于北方不多的江南山水之地。回家的第二天便下起了大雪,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事情。穿上厚厚的装备,沿着小路朝村后的河边走去。这里有两条河,分别来自不同的湖泊又流向不同的方向,中间的地段由于长时间河床冲击,便自然形成了一方颇大的草地。小时候的整个夏天,我们几乎都是在小河、沙滩和草地上度过的,捉鱼、游泳、嬉戏、放牧和睡觉,小时候它就是我们的呼伦贝尔和威尼斯!这些年我们长大后离开了,大型的挖掘机和运输车开始碾过它们。现在的面目让人痛心不已。河流被拦腰截断成几截,更多的泥沙从这里被挖走,留下一座座凹凸不平的干枯河床。而村子前面的几座小山,也差不多被夷为平地。再加上附近零散的几座工厂,那个鸟语花香的小村被机器轰鸣所取代。昔日我跟儿时伙伴们夏天游泳、冬天滑冰的水塘早已远离清澈,有的则已经干枯。一堆堆不能自然腐蚀的生活垃圾,在池塘里慢慢堆积着。谁也不知道,鱼儿会什么时候再回到这里。

对于这个我出身和成长的故土而言,每一次别离后的回归都会带来愈加陌生的感受。这包括,有很多的人你不知道这么称呼,有很多小孩你完全不认识。你不知道当你下一次再回来的时候,又有多少人会悄然逝去。也许,在春节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家家团圆欢庆的场景。而在一年中的大多数时间,老幼妇孺成了村子里最孤苦的一群。一过完节,年轻人都像候鸟一样飞走了,包括那些开轿车的成功者。剩下的则是老人、儿童和妇女,他们又开始守着村子度过又一个春夏秋冬。在这一年当中,有的老人则会生病,无力再承担繁重的农活。儿童则会想念父母,丧失健全的家庭教育和亲情环境,他们会野蛮着成长下去。妇女们会开始孤独,在那些独守空房的寂寞夜晚。有了这些,才会有这些年社会上一直探讨的留守儿童和妇女问题。这个时代需要他们在城市留下汗水,却不能让他们都成为市民,这似乎是城市化命题所逃避的问题。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份也是模糊的,即是农民,又是工人。他们以农民的角色种下粮食,又到城市完成流水线上的制造任务,而政府却没有给他们工人所应该有的福利。这种长时间的迁徙状态,在乡村留下疏远和冷漠的种子,也带回现代与乡土的对弈与分裂。一些人想着出去改善一下生活,一些人想着赚更多的钱,他们跟这个时代的物质观完全吻合–不断地赚钱。以至于开4X4越野车的成功者回来时,十里八乡的人都会羡慕嫉妒恨并作为最佳成功模范在田间地头流传,而完全不在意这位成功者的财富怎么来的,以及来自什么地方!这种迷狂的财富观在整个八十年代是难以想象的,而在今天它却在纯朴的大地上上演着虚荣与虚伪。

因为村民们富裕起来了,现在过春节要比以前简单多了,但凡能在超市买回的东西,就不会亲力自己做出来。而这也自然让那些地道的传统小吃和美味逐渐退场,因此节日的体验就不那么深刻和丰满了。我一如既往地参与到春节的各项准备活动当中:只不过春联已经不用自己写了,买回来裁开就可以贴上,甚至不会看上一眼,念上两句。鞭炮则比以前气派多了,简直难以企及,即便是在白天,家家户户也都燃放的是礼花炮,奢侈至极。祭祀的流程则到了完全成形式的地步,电灯的蜡烛取代了石蜡,只要通电它能一直亮在那里,以前要烧到天亮的钱纸则是一次性烧完。更多的人更愿意认为这些玩意儿都是迷信,而那份虔诚和认真却早已不在。更不会意识到这是一次美好的追思和祈福。一连几天的时候,不管走到哪里,总能看见牌桌和赌具。几乎除了吃饭,就是牌局,这也成了这个传统佳节里最亮最火的娱乐休闲活动。而八十年代玩的那些拜年礼仪、舞龙舞狮、划旱船、影子戏、剪纸等娱乐活动则消失的无影无踪。更多人早于春节联欢晚会而开启牌桌,而那个号称收视率第一的《春晚》,依然成了麻将碰擦声后的配乐。除了村干部和妇联主任,大多数人是不关心和参与公共话题的,比如没有人会去纠结谁谁谁是不是贪官。倒是一些官场八卦成为农民知识分子坐在田坎边磨嘴地作料,要是有人不服气挣得脸红脖子粗,顶多拍拍屁股走人。

无论春节的内涵如何改变,也不管春运时的一票是有多么难求,这些都无法阻挡迁徙者归家的脚步。我曾遐想着多年以后,工厂不止在南方以南,乡村一如既往芬芳,城市有酣畅呼吸的早晨。许多人不再急着流浪。而家,就在不远的地方,顺着小路的方向。可而今,愈发巨变后的乡村他们还让人喜悦和亲近吗?浮华中的城市化进化浪潮让乡土文明也欲求膨胀,渴望富有、前进、改变的同时也遗忘了自己最纯美本真的一面。当第一列火车轰隆隆的划过寂静的田野时,那已经昭示着乡土将步入新的时代和轨道,是否注定要乡村成为人们永恒的回忆?乡村小路、稻田、溪流、炊烟,不管你是否愿意,时代的年轮就是这么肆意的向前滚着,哪怕滚的浑浑噩噩。这让我无比怀念从前起来。怀念那个能在清晨赤身跳到冒着云烟的小河,可以赤脚田地间,可以在草地上无尽甜睡的乡村。那个时候,完全没有iphone的快乐,没有诱人的糖果和零食,没有大把的钞票!对我们来说,快乐也许只是一方空地,有三两伙伴,我们都能玩疯了。到现在,就在我生活的一线城市,这里可以说是城市化的典范。除了一栋栋水泥森林之外,一些老房子拆了之后,却又建起了仿造的复古建筑。乡村向往着城市,而城市又无时无刻不刻意眷顾着乡村。城市的管理者在一些乡土和复古元素上挖空心思,以营造出回归田园体验的绿色家园。

毫无疑问,现代化的进程带来生活的富裕,带来生活方式的极大改变。然而于乡村而言,有时却是“繁荣”下的摧残,“富裕”后的迷失。如同我村子里的邻居们,越来越多的乡村主人他们渴望步入城市的怀抱,住小区式的高层住宅。城市对于他们而言是绝对的褒义词。如果说压抑的高楼和拥挤的交通、污染的空气,这些是城市化的陷阱,那么乡土文明的迷失同样是这种进程的副作用。在现代的语境下,似乎乡村的一切都显得很崇拜它,以至于原有的本色也暗淡无比,愈发枯萎。丧失了对它的取舍和检视,转而是一种近乎毫无保留的拥抱以及迷狂。乡村已经不在意对任何方式的物质替代说不。

春节刚一过,我也就要返回深圳了。走的时候,父亲告诉我:“上面已经立项拨款了,今年会把村子里这条路修成更宽的水泥柏油路面。下次你再回来的时候,下再大的雨都能走了”。邻居的大妈也来相送,嘱咐我多回来看看,不然平日里村子里连个年轻人都看不到。我不知道当我下一次再回到家乡时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一定会不停地变。更多家用电器和大排量汽车,更好看的小洋房。当然也会有更加荒废的庄稼地和冷清的村落。而那时,我将再也看不到那条泥土芬芳的乡村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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