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北树:微博上的革命

  ·  2018-03-20

每天清晨,当你睁开睡眼刷新微博,任志强准时发出的各种人生箴言,感悟和哲理便会占满你的手机屏幕。我相信很多人已经延续这样的生活习惯,早上醒来,还没来得及起床,便会拿起手机刷新一下。

而潘石屹和任志强两位地产大佬,在微博上打情骂俏的片段,不仅出了书,还带给人们看微博版美式肥皂剧的喜感。

这是自媒体时代所特有的景象,微博作为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经深深融入到人们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地铁上、餐馆内、公交车上、商场和办公室,你都能随处可见正在滑动着触摸屏的人们。是,那动作看起来没有捧着书本优雅,甚至猥琐极了。伴随着海量碎片化的万千信息,我们的注意力从电视、杂志和报纸上,转移到了移动客户端。传媒生态也随之迎来翻天覆地的革命式变革,新媒体成为炙手可热的代名词。

作为微博鼻祖的Twitter,受制于审查因素和种种原因,并没能有机会进入中国市场。2006年3月,blogger的创始人威廉姆斯(Evan Williams)推出第一条” Twitter”,英文原意为小鸟的叽叽喳喳声,用户能用如发手机短信的数百种工具更新信息。至此一个微博的世界开始来临。

我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使用微博时的情形,当时在新浪上注册了一个账户,然后就开始到处吆喝粉丝。注意力不停地盯着被刷新的屏幕,好看看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那种新奇又紧张的心理得到了满足。时不时发点噱头而夸张的言辞,以吸引粉丝的注意和转发。如果说半天的时间,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完好几章书,而一天的时间,你一直刷着微博,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干成。它有着无穷无尽的信息,去耗费你每天有限的时光。

有人花钱买了二十万的粉丝,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感觉的确很好。有人在吃火锅的前一秒,掏出手机发一张今天喝酒吃肉的微博。有人站在丽江的大水车面前,发一条微博告诉别人我在这里。还有人在西门子总部门前拎着大锤,告诉别人:你们快来围观啊,我要开始砸冰箱了啊……总之,无论你是名人,还是草根,微博都已经占据了生活当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时间。而在大多数国家,政治家与领导人纷纷以社交媒体为赢得选票和选民支持的舆论阵地。奥巴马在2008年竞选总统时,便配备着强大而专业的社交媒体顾问团队。

2009年8月,中国门户网站新浪推出“新浪微博”内测版,成为门户网站中第一家提供微博服务的网站,微博正式进入中文上网主流人群视野。2013年上半年,新浪微博注册用户达到5.36亿,2012年第三季度腾讯微博注册用户达到5.07亿,微博成为中国网民上网的主要活动之一。

从Twitter到facebook,再到国内的各家门户网站微博,这种社交媒体总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偏好和属性。一种偏社交,另一种偏媒体属性。以中国用户群最为庞大的新浪微博来说,其就呈现出明显的媒体特征。某种意义上说,扩散新闻,评论和参与社会事件,成为主流微博用户最为热衷的事项。

杰斐逊说,宁要报纸,不要总统。媒介工具以及其所代表的影响力,甚至是权力,注定让微博脱离出一般的互联网产品定义。对微博用户来说,拥有粉丝,便意味着拥有影响力和话语权。而这种话语权,在中国特殊的舆论空间中,长久以来便不属于普通人所拥有。因此说,微博改变了这种局面——信息和新闻由官方媒体垄断的局面。

以至今拥有超过三百万粉丝的罗永浩为例,其每发布一条微博,就拥有超过平均数百条的转发,最终这条微博又会极大可能成为一条拥有成千上万次转发和评论的热门微博。这种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当下畅销的大多数杂志的发行量。

无论是励志演讲,还是和方舟子隔空对骂,不论是参与热点话题,还是做锥子手机。这个在媒体与网络舞台游刃有余的中年男人,善于将自己置身媒体话题的凤鸣与关注之中,对于网络热点话题有着近乎天赋的摆弄才能。2011年9月,罗永浩在微博抱怨自家西门子冰箱质量问题,引发网友口水战。随后事件不断发酵,影响逐渐扩大,逐步升级为新闻事件。2011年11月,罗永浩以网络直播的姿态,在西门子公司北京总部,现场砸烂了三台冰箱。一方是坐拥百万粉丝的微博大V,一方是世界级的跨国公司巨头,这种微博的影响力,在此次事件当中淋漓尽致的展现出来。

经过三,四年时间的沉淀,微博已经变得趋于另一种较为稳定的状况,从用户群上,它已经吸纳了绝大数互联网用户。现在很难还有谁,身边的朋友没有注册微博账户。即便你深处在西藏的寺庙,也会发现那些喇嘛也在发着微信,刷着大屏手机里的微博。

微博在一个较为特殊的时期介入到中国社会的大众生活。一方面,中国正处于从“温饱到民权”的社会转型期,各种社会问题频频爆出。所以你才会发现,从微博打拐,到免费午餐,从微博反腐到抵抗拆迁。微博在许多普通人涉及到社会新闻事件当中,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和影响。另一方向,中国属于一种半开放的社会的舆论生态,普通人拥有使用互联网和发出诉求的权利,然而这种尺度和作用一直有着明显的界限。而这种界限和话语权由一种由公权力所保持、垄断。

在2011MTV音乐录影带大奖的颁奖典礼上,碧昂丝(Beyonce)宣布怀孕,并高调地露出微挺的小腹。根据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旗下网站的统计,8月28 日这一天,每秒钟有8868条微博在谈论碧昂丝怀孕。微博带来了传播的革命,再也不是以新闻周刊或者日报的周期去定义新闻。一条新闻从发生到广泛传播,也许只需要几秒的时间。以前上午发生的重大事件,我们需要等到下午的电视新闻,第二天的报纸和一周后的杂志才能知道。而现在有了微博,我们不仅成为新闻的当事人和在场者,也拥有了第一时间获取资讯的能力。

2010年12月17日,突尼斯西迪布吉德一名摆摊贩卖水果蔬菜的青年因受到执法人员暴力对待,在当地政府门口自焚。这种极端做法迅速引起民众的共鸣。由于对生活水平,警察暴力行为,高失业率和人权状况糟糕等问题不满,大批民众在当天就走上街头。游行迅速扩展到突尼斯全国。随后相同或相似的文化背景、语言环境及社会状况使得突尼斯的动乱迅速蔓延其他阿拉伯国家,“阿拉伯之春”运动开始在许多独裁国家爆发。政治上的专治和独裁是此次阿拉伯世界政治运动的核心原因,而在整个过程当中,以Twitter和facebook为代表的社交媒体则扮演了关键角色。

在2011年开始的“埃及革命”运动当中,自称“革命社会活动家”的玛瑟赫德(Mashahed)翻过“墙”外,登录国内已被封闭的社交网站页面,在头像里贴上红黑色块,和“1月25日”(JAN.25th)的字样。这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和短小的字符,却透过社交媒体,撼动着整个阿拉伯世界里的独裁国家。

微博是一个江湖,不同的人在这里扮演不同角色,获取不同利益。你能读到人生谏言和心灵鸡汤,也能发现励志故事与娱乐八卦。这种信息的海洋,汇聚了你生活世界的万千景象。对于商人来说,微博是意味着无尽财富的蓝海,对于投机取巧的人来说,微博江湖是炒作的天堂,对于公共知识分子,这里是启蒙的课堂,对于记者们来说,这里又是一片新的新闻战场。而对于许许多多普通的个体而言,微博的真正意义在于,或许他们能够以个体的角色和立场,发出声音与评判。对许多事物的解释权不再论断在少数意见领袖的手里。我同意你的观点就转发,不同意就拉黑。而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微博信息,也可能瞬间拥有成千上百万的转发。

看起来,国内的微博与国外的社交媒体没有什么不同,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即时传播、扩散等特质。但在个体的言论边界与舆论尺度上,存在着巨大的实质。比如,你永远不会在Twitter上看到:“根据相关法律,部分搜索结果未予显示”的提示信息。而当自媒体时代遇见特殊的社会转型期,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习惯在网络上发表意见,即便是中年老大妈,也会在遭遇不公的时候,掏出手机告诉别人:“信不信,我曝光你!”。许多普通人,透过微博尝到了新闻自由的甜头。

自从微博媒体在中国社会出现以来,就以不可替代的作用,介入到几乎所有的公共事件当中。被封闭的舆论空间长期压抑着的民意与诉求,像是决堤的洪水,泛滥奔涌而出。一时间,饥渴的民间个体声音,透过微博这个更自由的平台,得以被释放出来。他们表达不满,发出呼吁,也成为公共事件的当事者。十八大新班子上台以后的反腐热潮,也在微博上热火朝天地蔓延,也燃烧着公众对于腐败问题的长久愤怒。某种意义上说,微博这种释放的出口,极大地迎合了被压抑的诸多情绪。当你看到微博上惊心动魄的威权和群体事件时,看多各种对于事件竭斯底里的声音,看到有人摇旗呐喊,还以为大街上真的有人在闹革命了。它是一把很好的双刃剑,即让人们有机会很随意就发出信息,又不可避免地让许多信息,陷入虚张声势和虚假的境地。

马特·罗勒说,一场灾难发生后5分钟内,Twitter做出的贡献最大,12小时后就开始帮倒忙。这句说实际上道出了微博作为社交媒体其所表现出来的致命硬伤。正因为这轻率而已浅薄的140字信息,人们甚至来不及了解完事情的全部,就开始急于表达夸夸其谈的观点。任何事件和信息在微博上的发生,当我们看到这些时,会有本能的反应,或悲伤,或愤怒。而即可反馈的情感,容不下我们做出理性的评判,大多数的内容就变成了粗糙而暴戾的恶言。更重要的是。作为简短的文本,这里基本上不提供思考的空间,以及深度的理解和阅读机会。一条再富有价值的信息,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会被千万条垃圾信息所覆盖。

人们热衷消遣、娱乐、热闹和围观的群体习惯,又在微博这样一个天然的马戏唱找到了地盘。营销广告资讯、对慈善的消费、威权的英雄、做作的劝告、虚假的表演……那些带有娱乐、浅薄、恶搞、嘘头、夸张色彩的微博内容,总能轻易获得大量的转发。而一条严肃、思考和真情实感的微博,则通常落入石沉大海的宿命。

尽管它只是一种普通的社交工具,而在中国社会却被赋予过重的色彩。比如说,对于痛心疾首的腐败等社会问题,许多激烈的呼声渴望透过这样的平台去解决。当我们看到一个个“表叔”纷纷落马的时候,也知道许多几十年一直都在疾呼的话题,并不能在微博上获得应有的探讨。所以这种过重的色彩,在一个仍然相当封闭的社会环境中,并不能有机会获得过大的空间。决定这种空间大小的因素在于各种因素之间的博弈——互联网公司的利益、传统主流媒体利益集团的排斥、舆论的空间和尺度、网民个体的诉求。

终于,你看到了一个接近疲软的微博。网民开始对这种新鲜事物的刺激产生厌烦,许多公众知识分子的微博都被定点“解决”掉,而那位中国政法大学教师的微博账号,则已经“转世”到了“萧–瀚微博233世”的地步。而在CCTV们眼里,“微博是谣言的代名词”……所以,你能想象到它在中国的生存处境和命运。和你、我、我们都一样,我们时常被排挤着。他们不希望你拥有思考和言论,只希望你像儿童看动画片时那样,看着晚间时刻电视机里的新闻。他们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是非,去审判有“谣言”的微博。

或许它将在不久后,沦为和博客、论坛一样普通的互联网产品,我们依然可以去使用它,但所作所为依然有限。

(注:原文撰于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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