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上学(一)

  ·  2018-03-18

从懂事起,母亲就教我认字。

她上过两年私塾,还没识几个字,就回家帮父母料理家务了。她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

先是掰指头数数,从一到十。

母亲发出声音的时候,好像是上帝在命名:

“一,二,三,四,五……”

我不明白一个指头所表示的一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记住一就是一个指头,二就是两个指头,以此类推。

心里有了数字,好像找到了打开世界的密码。

一口井,两棵树,三只蜜蜂,四个人,五头牛,……

母亲又教我写阿拉伯数字:

“1,2,3,4,5……”

这跟掰指头不一样了。每个指头一样,加在一起却可以表示不同的数字,对我还是颇为玄妙的。

阿拉伯数字固定了每一个数,心也就安静了。

再教我写汉字。

大人呼我的名字,写出来原来是这样的。

我打量着自己的名字,新奇,异样,随之便喜欢了。

这就是我。

别扭的是姓。我知道自己不姓这个姓。

它是继父的姓,这个村庄的人都姓他。

相比阿拉伯数字,汉字就不好写了。但我还是用心学会了。

一笔一划,不能连着写。母亲念叨。

我写好自己的名字。

写好中国和北京。

写好陕西省、扶风县、永红公社、永红大队。

有一天,正在写字,母亲突然抓起笤帚疙瘩朝我打过来。

植物秸秆编成的玩意儿,硬生生落在抓笔的左手上。

冷不防的一击,疼得我眼泪淌出来。

在这之前,母亲老让我用右手写字。

她不在跟前,我就偷偷换回左手。

左手写字,又快又好看,为什么要改成右手呢?

“娃呀,不是妈心狠。人家不收左撇子,你不改上不了学!”

我只好用右手捉笔写字。

心里不乐意,字就很难写好看。

但总归一天比一天要好。

那天,母亲凑过来,端详片刻,点点头。

这样,我就要上学啦。

母亲在书包里放了一块橡皮、一枝铅笔、一个小本子。又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方小手绢。

我背起布头做的小书包。

母亲带我穿过村子,一路跟人打着招呼。

很快就走到学校跟前。

门上长着一颗大人头,母亲说,那是用红漆喷出来的领袖像。

太阳光从它上面反射过来,刺得眼睛难受。

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锣鼓声响,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攥紧母亲的手。

小学校建在娘娘庙里。

照旧有格局,村子被正方形城壕环绕,南门每日定时开阖,俨然一座城堡。

渭北台地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设计者在城外东南三四百米处开凿涝池,承接雨水,供男人饮牛、妇人浣衣。到夏天,还是光屁股孩子的乐园。

煎饼状涝池东沿,便是浓荫遮天的娘娘庙。

如今,大树被斫,泥塑被悉数捣毁,庙仅剩下一具颓败的外壳。

校园里乱哄哄的,到处晃动着戴红袖章的。

大人们的脸,紧绷,枯燥。比我大的,都没了孩子气,冷冷地打量着母亲和我。

我想象的学堂可不是这样。

考我的是一位中年女老师。

皮肤白,面色发黄,不太会笑的样子。

她不说土话。长大后才知道,她是随丈夫从省城下放到农村的,一家吃商品粮。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她握有生杀大权,决定我能否上学读书。

她不问名字,兀自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对着我做出手枪的模样,电影里日本鬼子经常这样比划着。

八格牙路!

这是要枪毙我?

我哇地哭出声来,转身便跑。

我忘了这个手势还是数字八。

她是让我明白常用手势的意思。

回到家,母亲安抚道:

你还小,那就明年再上学吧。

第二年,我上学了。

继父问人要了棵核桃树苗。

我在院子一个角落挖坑,用铲子拍碎土疙瘩,小心地栽上树,又从涝池提了一小桶水,浇下去。

我能听见它喝水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

我有了一棵自己的树。

大拇指头粗的核桃树,刚刚够到我膝盖那儿。

我梦见它长大了,结出一树奇异的果子。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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