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相好

  ·  2013-04-05

去年回老家,老家还是老样子。

离老家百十来米的地方,有一座坟,坟包被时光岁月磨平,仍能依稀看见坟的样子。

坟有一个故事,有一个比梁山伯与祝英台还凄婉的故事。故事还没说,就已如同细铁丝勒紧那本就窒息的心。

坟里面埋的是两个人,一女一男,女的已经想不起名字,男的名字记得,姑且叫他李立三吧。

李立三是大学生,是文革前的最后一批大学生。那个时期的大学生,是国宝,全村人奉为神,不,全县人都奉为神。

爱他的女孩子,都可以用一个加强连说事,提亲的事自然不少,媒婆如赶集。

李立三心早就有所属,谁也说不动,他只爱一个人。

他爱的这个人,是从小长大的同学。

女孩子也爱着她,他们一起从小学,到中学,从中学,到考上大学。

女孩子考上大学,和李立三同学校。

女孩子没读成,因为女孩子出身是地主,政审不合格。

李立三上大学之后,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村里最高的山,往李立三读大学的地方看,这一看就是半天。一年四季,四年十二季,都要上山看,刮风下雨,风吹日晒,从来都没能阻挡住她。

看得风儿痴了,花儿醉了,树儿迷了。

一个女孩子,四年踩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爱情小道。

女孩子不敢写信,她知道,地主身份的女儿给李立三写信的后果。

李立三每年放假回来,她看着他,她笑,桃花般地笑。

她和他总是有走不完的路,她在前面走,李立三在后面跟,走的还是那条属于她的小道。

他们坐在那,看风,看景,看人,听鸟鸣,听风奏响欢乐的节拍。

村里人从来不知道他们说过什么,也从来没有人看他们拉过手,海誓山盟。

女孩子的父母对她说,孩子,我们家是地主,成不了的,这是命,得认。

女孩子说,我知道,我就是爱他,我不会害他。我看着他,我的心就满了。满了就行了,这也是命,我认。

女孩子的父母说,都是命。苦。

女孩子心中没有未来,她也知道没有未来,她知道爱没有结果,她只要爱,只想爱,好好地爱。

李立三懂。

李立三要结果,他要与女孩子相守终生,他想在家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用眼睛说尽万种爱。

女孩子不同意,她说,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没结果的。

李立三要毕业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以我们村全体革命群众的名义写的,信的内容大意是:李立三在和一个地主的女儿谈恋爱,这是一个革命的大是大非问题,建议大学对李立三进行处分,遣送原籍。

那个时候谈恋爱,需要向大学党组织汇报。李立三没有向组织汇报恋爱问题,是无组织无纪律。李立三与地主家的女儿谈恋爱,是革命立场出了问题。

学校党组织找他谈话,要他终止对女孩子的恋爱关系。李立三说不会终止与女孩子的恋爱关系,还对学校领导说,毕业就与女孩子结婚。

学校领导说,人才可惜,不能重用!

这事传到了女孩子的耳朵里,她坐火车,找到了学校的领导,她对学校领导说,我不爱李立三,是有人造谣。女孩子甚至把李立三拉到学校领导办公室,对李立三说:我不爱你!满屋子都感受到女孩子的心灵的颤音,满屋子的阳光都在抖动。

学校领导自然不信,没有一个女孩子因为不爱而找到学校领导,这是不打自招。

女孩子回到家里,对她父母说,谢谢爸爸妈妈养育了我这么多年,我活着,就是为了对不起人的。可我不恨,如果说有恨,我只恨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爱的人。

女孩子死了,她死在她每天爬的那座山顶上。

山顶上有个平板的方石,石上放着两朵花,花下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这算是和李立三的结婚照。女孩子躺在石板的边上,侧着身,一只手按着花和花下的画,她想让这一刻变成永恒。

李立三回来了,学校没让他毕业,在他毕业的前夕把他开除。

李立三给女孩子穿上了新衣服,他自己买的,本来是毕业后结婚穿的衣服。给女孩子打了棺材,轻轻地把女孩子放进去,把棺材板钉死。给女孩子选了坟址,坟址离他的家很近很近,不到五十米。他给女孩子挖坟、填坟。

填坟土的时候,很慢很慢,一锹又一锹,如同给新娘子轻轻地盖被,怕打破了新娘子的梦。

李立三成了农民,每天干活,给自己家干活,给女孩子的父母干活。

晚上,他一个人,拿着小方桌,放在坟边。两个酒杯,两双筷子,两个玉米饼,盘子里放上野菜,然后就与女孩子说话,每天都做同样的事,每天都说不同的话,每天都边说边哭,边哭边说。人们记得最清楚的话就是,你死了,我也会跟你走,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得照顾你的父母。

李立三这样一直说到文革,做到文革。

李立三被批斗,文革造反派说他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想与地主的女儿结婚,说明他对社会主义不满,是想和地主联合起来变天,他是地主培养的反革命。就这样斗了一个多月,女孩子的父母双双自杀。

李立三最后坐在女孩子坟前,最后和女孩子吃饭,他说:对不起,是我逼死了你,逼死了你全家,我到天堂去照顾你们,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他是喝农药死的。

他给村里人的留言就是,请把我和女孩子一起合葬。

于是就有了合葬的坟,去年我离开老家的时候,又给他们填了坟土,又成了坟的样子。

来源:《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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