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然:石膏像

  ·  2013-01-29

张叔在三十公里的县城上班。

张叔是村子里惟一吃公家饭的人,有工资。

有工资的人,晚上不怕费煤油。

有工资家就热闹,张叔一回来,大家听他说外面的世界。如果张叔不回来,很多人家早早就睡了,没钱,煤油灯用不起。

谁家的孩子没事要点灯,没准屁股会挨一巴掌。孩子半夜尿急,不点灯,摸扶着墙,找到要发射的尿盆。开头几下,总也尿不准,听着尿声,调整尿尿的路线,调整完了,尿也撒完了。大人们听见了,就骂:“小王八羔子,你咋没个准称呢?”

大人们也尿不准,能憋,大部分能中尿盆中央。

张叔的家是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里挂毛主席画像,放在正中间。像的下面有一排大木柜,松木的,油亮油亮,红油漆包裹着。毛泽东像的正下方放着两个毛主席的白色石膏像,画像和石膏像是不允孩子们乱摸的,大人们也不能动,动了张叔会发火,这个大家都知道,因为那是神,是太阳,动了就是动了神气,神会怒。

毛主席画像和石膏像家家有,只是没有张叔家的大,尤其是石膏像,比一般人家的大几倍,占了大半个柜子,看着就多了份威严,多了一份敬畏。

柜的边上放着两排长凳子,大家来的时候都坐在凳子上。

张叔一般都是晚上回来,吃完饭,大家往他家走,因为他家有煤油灯。灯一点,屋子亮,被灯照的样子,朦胧。孩子们看着灯亮,会喊几声。

灯总是由张叔自己点,用火柴点着了,再把火柴用劲地甩几下。那力,夸张。

点完灯,张叔坐在炕上,两腿盘坐,靠墙蹭几下,挠挠头,这就意味着说话要开始了。每一次都一样动作,孩子们觉得酷,就学。学得比张叔还张叔,有一段时间,甩手的一群孩子在村子里蹿。

很多的娘们骂自己男人没用的时候,都会说上一句:“你有本事也买煤油来天天点灯”。男人听了这话也不服气:“骚老娘们,有本事你去找姓张的去。”

于是家庭战火又开始燃烧,好象浇了煤油。

有一天,那一天的日期总也记不住,那一天又是那么清楚。那一天,张叔和往常不一样,一进村就喊今天早点来我家,有大事,有大事,有大事。

小小的山村,有大事,那就是大事。

这一晚,他家的人满了,柜子上,凳子上,炕上,外屋,里屋。

这种事少不了民兵连长,民兵连长在村子里也算贵客,坐在煤油灯前,他的影子恶狠狠地投射在墙上。

张叔像往常一样做完了习惯性动作以后,用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手势说,“出了大事了!”

一屋子的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张叔要的就是这效果,感觉他指挥着千军万马。

张叔说,你们知道吗?县城里的人打起来了,分成了好几派,都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都说对方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叛徒,谁也没说过谁,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都用上枪了,好几伙都在打,用枪打,真家伙,死了好几个人呢。

民兵连长问张叔参加了没有。

张叔说,我也参加了,我坚决拥护毛主席,谁反对毛主席我就和谁战斗到底。张叔也神圣着。

民兵连长问张叔咋跑回来了。

张叔说他回来是先告诉大家,要全村人都参加到捍卫毛主席的队伍中来,现在很多人都回村动员去了,张叔说你是民兵连长,你号召大伙都参加吧。大家都必然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但这次是战斗,是为了毛主席而战斗,是接受毛主席的考验,保卫毛主席,就是保卫我们大家,记得当时张叔还从炕上站起来,举起了拳头。

屋里沸腾了,一股暖流在全身上下流动。

民兵连长说,好,作为民兵连长,坚决支持,坚持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们,他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他是我们的大救星。民兵连长接着说,正好今天人多,我们现在就一起向毛主席像宣誓吧。

屋里秩序有点乱,人多,太挤,炕上的,柜子上的,凳子上的都得下地,排队,有人一不小心踩了脚。民兵连长最后一个下炕,可能下得有点急了,把煤油灯弄倒了,火着了一炕席,于是人们又灭火,火很快灭了。

人们重新排队,对着毛主席画像和石膏像宣誓。

那一瞬,所有人都惊恐万状。

两个石膏像,其中的一个碎了!

不知什么时候碎的,也可能是下柜时,也可能是灭火时,反正就碎了。

这是政治大事,是污蔑大领袖毛主席,是反革命。

反革命,张叔说过,县城已经枪毙了好几个反革命。

屋子里谁是反革命?你看我,我看你。张叔不是,民兵连长不是,除了他们二人,别人都可能是。

最后,张叔是反革命。

张叔那一派被另一派打败了。另一派给出的说法是,张叔是从城里逃回来的,他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特意回来把毛主席的石膏像打碎,泄愤。

有人说,没想到,好好的人,是反革命。

也有人说,这年头,唉。

再后来,张叔那一派又打败了另一派。

张叔没来得及被枪毙,捡了一条命。

张叔的工作没了,他家的煤油灯晚上再也没有亮过。

村子里恢复了平静。

没煤油灯真好,不出事。

来源:《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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