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烈山:全球化时代,爱国者必是国际主义者

  ·  2012-09-18

什么叫爱国?在当下的中国,这似乎又成了一个问题;与此相关,怎么做才是一个爱国者的行为,更是一个现实的大问题。

对于中国,这是一个大讲“爱国主义”的时代;对于中国,这又是一个主动拥抱全球化,参与世界经济一体化,即应该具有全球眼光、人类情怀的“国际主义”的时代。

鸦片战争以前,中国就是“天下”,“天朝”就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四荒八裔都是蛮夷,都只配称藩进贡。这时候没有国际主义,也就不需要爱国主义。在文革期间,全中国讲的是国际主义,连无学可上而下放农村“修地球”的“知识青年”,也要“胸怀全球,放眼世界”。

在自我封闭而妄自尊大的时代,自然不需要爱国主义,也就不懂得真正的国际主义(国际法、普世价值等等)。因此,庚子事变中出现义和团的杀洋人、烧教堂、围使馆,一点也不奇怪。而从晚清的红顶商人胡雪岩抵制机器缫丝织布,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民众的“抵制日货”,就更不奇怪——英国工业革命年代工人还迁怒砸过机器呢,因为他们找不到真正的祸根,更理不出解决之道,只有姑且发泄一下怨恨。

可是,时移势异,中国再也不是一个积贫积弱的颟顸王朝,而是一个对外开放的以实现“四个现代化”为正常追求的国家,一个具有联合国安理会“五常”之一特别地位的对全球秩序负有重大责任的大国;一个经济总量(GDP)居全球第二的大国,一个成功举办了奥运会和世博会的国家……中国的国际责任不可推卸,中华民族将以何种精神气质和面貌展示于世?

中国能有今天的地位,一是得益于全球非殖民化的浪潮,用我们习用的话说是“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的世界潮流。从坚船利炮推行的殖民统治到非殖民化,这是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一个历史过程;这一页历史已经翻过,我们不应当沉浸在丧权辱国时代积下的怨怼与仇恨中。二是得益于加入WTO。融入世界经济一体化,才有“中国制造”满天下,中国企业不靠炮舰开道而能走进亚非欧美澳。

因此,全球化时代的中国,做一个爱国者,必须同时是一个国际主义者(或者叫合格的世界公民),遵守国际公法,尊重普世价值,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人道主义情怀。

两种含有仇恨的惯性力量(一是被侵略时期的历史记忆,出于各种目的被不断强化;二是“要准备打仗”年代所谓“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敌情教育),使 “爱国”成为一种“主义”,而不仅仅是一种个人的价值立场和人生道路选择。这种惯性力量曾严重阻碍中国的改革开放。男青年穿牛仔库、女青年留披肩发,都被认为是西方敌对势力对中国青年的“和平演变”,深圳特区一度被指责为新的“租界”,甚至中国加入WTO谈判的官员也如履薄冰,生怕被斥为卖国贼!

我们必须警惕这两种惯性力量,继续支配我们的青年,使他们受仇恨哲学鼓动而丧失理性,做出名为“爱国”实为害国的行为。

如果我说,那些在抗议日本政府的行动中砸车、烧店的人都是出于“爱国”热情,是思想观念问题,那就太天真了。事实上,这些“爱国者”鱼龙混杂,其中有得到游行示威的机会凑热闹玩票的,也有趁机发泄不满情绪的,甚至有想趁机偷盗抢劫发横财的“爱国贼”;“公知”中那些动辄给人扣“汉奸”、“带路党”的帽子的文痞,则是操弄“爱国”话语打压论敌、哗众取宠而已。

在这样的当下中国的语境中,我想提出判断真正“爱国者”的三条底线:

一是拒绝打砸抢烧。“打砸抢烧”应当是一条“死线”(Dead line)、“高压线”,没有任何借口。中国社会当下弥漫一股暴戾之气。真正的爱国者,必须远离这些暴民,如果不敢挺身而出制止。

真正的爱国者不仅要遵守中国法律,也要遵守国际公法。凭什么抢人家大使座车上的国旗?别人这样对待中国外交官你怎么想?外交公约的保护是相互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凭什么砸人家的店?那是你“招商引资”招来的。“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国而无信呢,还叫负责任的国家吗?凭什么围攻人家来的游客?野蛮,发疯,不可理喻!

二是尊重个体选择。没有个人权利的国家,不过是一个大型监狱。尊重每个公民的正当权利,是一个现代国家的合法性基础。三十多年来中国在这方面有了很大的进步。中国公民可以移民外国了,中国运动员可以入外籍跟中国同行比赛了,同时我国也可以高薪雇请“外援”……正是这种尊重个体选择权的大开放、大气魄,成就了今日中国的大格局、大气象。

买哪个国家的汽车,吃哪个国家的餐饮,完全是个人偏好,跟爱国不爱国毫无关系。冷兵器时代那些部落强盗,也从不忌讳使用敌人的器物和技术。今天的国际贸易是互利互补的关系,讲究进出口平衡,双方都要尽可能不出现逆差和顺差。你抵制他的,他就必然抵制你的,互相伤害双输而已。因此,我们现在真正的需要的是 “抵制蠢货”!

爱国的内容,对外无非维护本国领土完整、民族尊严、文化多元等权利。爱国者尊重每个公民的权利,当然包括外国公民。不分种族、民族和国籍,“来的都是客”,都要平等相待,友善相处。这是一个有尊严感的现代文明国民应有的教养。更何况,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和西安、青岛等城市,个个在争相标榜建设国际性大都市!

三是努力做个合格公民。一要讲起码的良心,不掺杂使假耍奸滑,内不坑同胞,外不抹黑中国。为什么人们不骂给孩子买洋奶粉的父母不爱国,因为国产品牌被不良厂商彻底败坏了信用,要人们“爱国”也不能要他们拿自己孩子做牺牲品。二要讲基本的公德,遵守公共秩序。比如在登机时排队不乱挤,飞机上不打架不大声喧哗,不让人家觉得中国人太没教养。三不要动辄想行贿走捷径,有损人格国格。国内给老师送礼换取对孩子优待,国外办企业也把官商勾结那一套带过去。这些不走正道维权,而欲以左道旁门取胜的中国人,缺乏的就是公民气质,还是前现代状态,钱再多也教世人瞧不起。

做一个合格现代公民,当然还有好多要求。本文讲的是底线,所以,所谓“合格公民”也是最低标准的,就说这么多吧。总之古人说“自胜者强”,“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一个人是如此,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2012/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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