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汉威:摒弃“国家竞争”的零和逻辑

  ·  2018-08-18

钟汉威 为FT中文网撰稿

输还是赢?敌还是友?结盟还是分离?上风还是下风?压迫或是屈服?

竞争思维在中美纠纷中成为热门概念,而“制度竞争”更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用词。在舆论场的你来我往中,在“谁对谁错”、“谁输谁赢”的争执中,让人热血沸腾的用词让大众的视线离开了重点:世界秩序的复杂,各国的互相依赖,经济上的交流重叠,早就不许各国用“输赢”视野简单化彼此之间的关系,甲国的损失必定也影响乙国的发展。因此,任何政治领导人都不应狭窄地将复杂的时势二分为“左派-右派”或是“东方-西方”。

国家之间的确依然有竞争,但由于局势错综复杂,而且竞争本身并非国家建立的目的,因此各国不应仅仅用竞争思维面对问题。各国领导人应该不受舆论虚拟的竞争压力影响,务实地处理问题,用客观中立的眼光审视国际制度,在既有“游戏规则”之下先寻求己方的改革。

二战后建立的国际制度还是不完整的体系,任何对法律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没有中央机构掌握权力的法律体系有多么不理想,而国际法正是如此。但是,当下的国际社会的确对国家内外决策有很大影响力,因此,国际组织和国际法也能发挥一定约束力量。

首先,国际法包含了各国共识,依照国际规矩决策,能赋予决策合法性和正当性。国际规则、互惠、相互依赖的逻辑,也让各国不会轻易藐视国际规矩,因为脱离羊群的生活必定要付出很大代价。WTO体系亦是如此,虽然没有军队和警察维护体系,强制执行规定,但是主权国家在加入自由贸易秩序后,就换取了参与世界市场的机会。

破坏秩序的国家虽然严格来说不会被强制权力处分,但是失去经济利益的威胁会让其三思。或许复杂的国际关系难以理解,但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作为“成功”的生意人,应该能理解经济利益。而特朗普也许还没搞懂的是,WTO的纸上文字不仅仅是契约规定,也是国际秩序蓝图的一部分。它客观表达了世界自由贸易秩序,主观表达了各国对于互相依赖的承认。加入国际组织是各国为了实现自身利益,在共同平台内以主权地位争取利益共享。各国加入国际组织并不是“失去”独立地位,而是在“交换”更大的世界舞台,与其他国家在共同游戏规则之下开发机会。“打赢其他国家”的粗糙思维已经不符合现代秩序的逻辑,我们更应将各国之间的竞争看作大秩序之下的利益调整。因此,在双边“竞争”中获得较大利益已经不是重点,错判形势的政治领导人只会让自己受到更大伤害。

的确,各国还是有不同的发展特质,不同的文化和历史经验,因此各国有不同的日程,有不同的利益,有不同的策略安排。但是,世界各国在贸易条约得到普世认同之后就有了共同“分母”,密集的经济交流也让各国利益重叠。用“命运共同体”来描述世界秩序,在当代绝对不是夸张。

中美作为世界两大经济体,不仅互相依赖,更是自由贸易思路的最大受益者。中国产品成为德国汽车业供应链的重要元素,中国产品能够在国际社会创建的安全秩序之下送运各国。特朗普左骂北约,右骂自由贸易协议,但美国何尝不是国际秩序的受益者?特朗普高喊“美国优先”,但谈判时何尝不是在自由贸易的框架之下协调?美国和欧盟达成的关税协议乍看是“鹰派”占了上风,但整体上却精确表达了自由贸易的精神——追求零关税。

中国目前的富裕受益于WTO搭建的制度,虽然它最初是西方搭建的,但中国也没有理由随着特朗普的原始竞争思维起舞。不了解国际秩序对于美国的重要性,这是特朗普的最大盲点。西方绘出的国际自由贸易蓝图早就成为中国经济制度成功的根基,所以中国不能用落后的竞争思维给自己制造无形压力。

任何国家都不希望在“竞争”中成为输家。但是各国不应沉浸于简单的胜负概念,因为:第一,竞争本身不是国家建立的目的;第二,现代国际秩序比两国竞争“角力”复杂得多。输赢压力不应让各国失去必要的冷静。就以中国和欧洲最自傲的贸易顺差来看,“卖的比买的多”一开始能够带来某种胜利的喜悦。无论欧洲或中国,媒体在报道贸易顺差时往往带有沾沾自喜的心态,但是大家没有重视顺差同时会带来一种痛苦的依赖。比如,欧洲依赖中美两国的市场。因此,欧盟没有在中美之间清楚表态,这不是出自战略考虑,而纯粹是不知所措的表现。欧盟一方面讨好特朗普,另一方面也希望继续与中国保持密切关系,毕竟中国市场在欧洲被认为拥有“无穷”潜力。欧洲领导人绝对知道贸易的重要意义,因此美国无法“拉拢欧洲抗衡中国”。

中国虽然作为出口国也有顺差和依赖性,但是内需市场潜力无穷,通过市场化改革便足以降低对出口的依赖。冷静观察并遵守国际秩序和游戏规则,能够减轻对市场化改革的恐惧,克服成长的压力。

而且,美国掌权者依然在受到约束:美国国内对于对欧关税政策的不安,会克制特朗普的胡闹欲望,自由贸易原则已经渗透入美国民意,从而由下往上地向特朗普施加压力。继续相信自由贸易,整体上仍是美国的预先设定,不容特朗普质疑。

美国保护主义的恐吓力非常有限。特朗普狭窄的竞争思维让美国犯了“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的错误,没有搞清楚世界的游戏规则就叫战,天真地以为能在国际舞台上呼风唤雨。对此,其他国家应该往后退一步,看清大局和趋势,不让“竞争”压力窄化自身眼光,不以胜败之分“格式化”世界秩序,创造不必要的派系分离。与其浪费时间跟实际上没有新衣的“推特国王”起舞,中国不如调整力道,消弭内心的怀疑和不自信,在现有秩序之下推动国内外的必要改革。

(注:钟汉威博士是德国经济部官员。)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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