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可:中国人的欲望、焦虑和文艺疗愈

  ·  2018-02-06

本文根据朱大可先生在2017年12月24日季风书园演讲“中国人的欲望、焦虑和文艺疗愈”之录音稿整理而成

第一部分:缺失

第二部分:古代中国人的欲望、恐惧和逆袭

讲到中国人的欲望,我还得回过头来讲“四大名著”。其实中国历史上文学名著远远不止这四部,只要对文学稍有研究就会知道,比这个更牛B的小说多的是,比如《东周列国志》《三言两拍》和《聊斋志异》。

但为什么它们没有列入“名著”呢?

这是因为它们全是短篇,欲望叙事比较分散,这篇表达这个欲望,那篇表达那个欲望,不好概括,不容易被读者投射。

长篇小说就不一样了,人物相对比较集中,从头贯穿到底,很容易被投射,所以才会有三国、水浒、西游、红楼。其中,红楼梦是贵族逆袭,其他三部,全部说的是D丝逆袭。

三国演义讲什么呢?东汉是世族统治的朝代,由太子党、高官、权贵统治,他们具有万亩良田,拥有官职和很高的社会地位,金钱、权力、美女都在他们手里,社会结构是非常僵硬的。

但到了魏晋年代,社会发生剧烈动荡,这时底层百姓就可能逆袭上位,夺取这些资源。于是出现了桃园三结义的景象。这是三国里最重要的核心意象。

为什么要塑造刘关张的形象?又为什么要强调刘关张三个不同的姓氏?这显然是作者蓄意要强调的。

三个姓氏完全不同的人物,通过桃园结盟这种方式,跨越了血液关系,跨越了姻亲关系,建立起新的社会联盟,共同打造天下。这就是D丝的生命策略。

世族不需要这些,世族只要通过血缘继承和家族通婚,就可以轻松地建构自己的权力架构。

但老百姓怎么办呢?刘关张,一个是卖草鞋,一个卖肉的,还有一个卖草席的,反正三个人都是最底层的底层人口。但他们找到了改变世界的方式。

桃园是何等的浪漫,桃花盛开,香气四溢,充满女性的美丽气质。为什么要选择桃园而不是神庙呢?因为武力和性爱,在这里构成了隐秘而和谐的对位。

如何突破世族的击败,由D丝建构通过结盟建构自己的帝国,这才是《三国演义》最重要的价值观。它弘扬的就是D丝逆袭的精神。

水浒完全是三国的翻版,在精神上气质上完全继承了三国。但是它跟三国更多不同的是,每个人物在加入这个组织之前,都有自己的前传,又更多的被欺压和被凌辱的历史。作为底层人口的代表,他们的受难痛苦比《三国演义》展示得更加充分。

同样是D丝逆袭,三国里还有大量的成功贵族,并且成功地架设了自己的国家,哪怕只是三国中的一国。

但水浒的世界,就只有小小的梁山水泊而已,就这样它还被镇压和瓦解了。水浒是一个失败的D丝梦想,它的迷人性是在过程中呈现的,而且跟注重它呈现了D丝的反抗气质。后来的电视剧插曲《好汉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这种水浒精神。

西游的主人公,包括唐僧都是D丝,孙悟空更是无名无姓,从石头里崩出来的,连爹妈都没有,还有谁比他更加低贱?连他都能够成为齐天大圣,我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他会给青年一代很多很多的鼓舞,它是极好的一味励志鸡汤。

在四大名著里,西游记是被改编最多的。而且它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D丝逆袭,而且只有他变成了超人,这跟其他三部小说完全不同。西游记塑造了一个中国历史上仅有的超人形象,极有现代性意义,很像是好莱坞漫威工作室的影片。在个体价值被普遍忽略的社会里,超人有望变成下一波影视作品的重要主题。

《红楼梦》跟这三部小说有很大的区别,它的内涵比较复杂,作者是贵族出身的知识分子,想的比别人更多。故事从辉煌的家族内部的情爱开始,不断走向挫败。最后因为主人公出家,而出现了脆断的结局。

故事从一开始就是关于石头的梦,它暗示了佛家的空幻主题。你会看到一个衣食无忧的青年贵族,如何从高贵的身份坠落,最后遁入空门,成为低端的草民。

这是另外一个意义上的逆袭,从贵族到D丝的反向逆袭。

现在的《红楼梦》解读,无论是哪一个版本,都过于强调它的情爱战争、子宫叙事或政治影射。但恰恰相反,我更看重贵族逆袭在中国当下的重大意义。

下面我还要谈谈四大民间故事。这是中国民间欲望表达的根文本,又叫民间欲望原型。

原型这个词可以用在不同领域,用在文学领域,叫人物原型或情节原型,也可以用在心理学领域,佛洛依德曾经提出过原型,但他称之为“情结”,诸如“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等等。

但真正提出原型概念的是他的弟子荣格,他提出了好几个重要的精神原型,像“阿尼玛”和“阿尼姆斯”。

此外,在神话人类学范围里,还有各种造型原型和故事原型,但我今天只讲民间故事原型。

所谓“四大民间故事”,包括牛郎织女、梁祝、孟姜女和白蛇传,它们全是农业文明的产物。在漫长的农业时代,除了饥饿和死亡,什么才是农民的最大恐惧?我可以断言,首先是分离。这是农民最大的文化恐惧。

所以中国有这么多的节日,全部是关于团圆的:春节要跟家人团圆一下,元宵在补充性地团圆一下,七夕要跟情人团圆,到了中秋,更是要跟家人团圆,重阳节还要跟老一辈再团圆一次,反正一年四季不停地团圆。

这些团圆节庆说明什么呢?它反过来证明中国人对分离的恐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牛郎织女的故事,最直接地表达了这样的欲望。一个天上的女神下嫁给勤劳的农夫,生下一对可爱的儿女,却被王母娘娘强行拆散,这是何等令人悲痛的家庭惨剧。农夫的欲望、焦虑和恐惧,都在其中展示和投射了。

梁祝表达的是另外一种恐惧,它跟爱情相关。农业时代的爱情跟我们现在一样,都是高风险的。为什么梁祝会以悲剧收场?这没道理啊。我可以告诉你们,这是异性恋爱上同性恋后的必然结果。

你们都很清楚,祝英台是一位异性恋者,但她却爱上一个同性恋者梁山伯。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梁山伯喜欢的祝英台名字叫九官,是个男人。两人朝夕相处,彼此都欢喜得不行。

祝英台喜欢梁山伯很正常,小鲜肉嘛,但站在梁山伯的角度,他喜欢的祝英台不就是一个英俊小生吗?长的比他还俊俏,更可爱,更楚楚动人。

两个人分手时相约,祝英台说我还有一个妹妹叫九娘,正要嫁人,我想把她嫁给你。你明年几月几号到我们家来下聘书,她就是你的了。但是梁山伯对这位九娘毫无兴趣,他只对九官有兴趣,所以他没有赴约,结果祝英台被迫许给了当地的土豪马家。

梁山伯故意逾期不去,摆脱了九娘,但他考上进士、担任鄞州县令后,还是在赴任途中专门跑到祝家去看望心爱的九官,没想到,跑出来的竟然是九娘,还对他遥遥一拜,风情万种的样子。

这弄得他非常恼火,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他无法原谅这个装扮成男人来骗取他情感的女人。从此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直接就给气死了。

祝英台听说梁山伯去世,还听说他是个同志,起初不大相信,在去马家的路上,专门跑到坟头前凭吊,还跟乡亲打听了一番,一听果然如此,她也气得要死了,感觉是被这个男人骗了,一怒之下,脱下裙子换上男装,立马走人,估计是出家去了。

马家为了圆自己的场,说成是坟墓开裂,人跳进去,裙子留在外面,最后还飞出了一对蝴蝶,叫做化蝶。你们知道的,蝴蝶在全世界都是同志的象征。有一部很有名的香港同志电影,名字就叫《蝴蝶》。

这个悲剧故事试图告诉我们,爱,一定要爱对人,弄清性取向,不要冒冒失失地乱爱。这是典型的情欲恐惧。

下面我要简单说一下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在一个长达两千年的专制社会里,人们畏惧暴政,渴望出现明君和仁政。但往往事与愿违,所以会有孟姜女这样的哭长城的故事。这是典型的暴政恐惧。

今天的中国人出现了价值分裂的状态,一方面大家都去朝拜长城,每年景区门票两个最高的,据说一个是长城,另一个是杭州灵隐寺,现在可能被迪斯尼超过了。

一方面朝拜长城,一方面又对它所代表的暴政心怀惧怕。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也是一个民间欲望和恐惧交织的重要产物。

最后一个是白蛇传。我想问一下,你们知道,什么东西构成了中国民间文化的基本成分?我的回答是,50%是道教或者道家,30%是佛教,最后20%属于儒家。这是中国社会文化的三重比例。

道家制造的最大生命神话,是永生或长寿,这在东汉以后逐渐成为中国人最重要的生命欲望。反过来,它也构成了中国男人的核心恐惧——阳衰恐惧。

中国传统的说法是,十滴血不及一滴精。男人丢掉他的精液,是一场不得了的灾难。

在西方,人们普遍畏惧的是失血,所以产生了吸血恐惧症,由此派生出大量的吸血鬼故事。

但中国人才不在乎吸血呢。要吸你就吸去吧,随便吸。我们要捍卫的不是鲜血,而是精液。这是白蛇传故事说要表达的秘密主题。

宋元话本最早的版本,讲的是白蛇和青鱼,专门诱拐年轻男子,骗到府上,以做爱的方式吸精,直到对方只剩下一张皮囊,下半身都化成了水,读起来非常恐怖。

这类故事到元代以后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还有一些凶暴的细节,却出现了爱情。

尽管如此,吸精还是变得不可避免。这导致了那个叫做许仙的男人,出现了严重的肾亏现象,被法海和尚一眼看穿。这在中医叫做望诊,一看脸色就知道了。

法海代表着护精的纯阳势力,他要设法营救许仙,于是双方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前些年有人做一个修订本,说法海是同性恋,他看上了许仙,所以才千方百计破坏他们的爱情。这种阐释虽然也符合故事逻辑,但已经不是故事原型说要表达的那种恐惧。最初的原型恐惧,就是吸精恐惧。

吸精的妖怪在聊斋里叫狐狸精,这是北方农夫最害怕的生物。聊斋是山东人写的。

南方更多河流湖泊,尤其是杭州,属于典型的湖岸文明地带,妖精品种也就因地制宜,明清时期叫做“五通神”,大都是蛇妖、鱼鳖之类,这是南北地域的差别,但是吸精恐惧的主题是一致的。

阳衰导致一个很重要的后果,那就是阻止了中国人长寿或者永生的欲望。长生是中国道教文化的重大特色。道教试图通过炼金术炼丹术,通过制造内丹和外丹,达到长生或永生的目的。

在这里,外丹指的是红汞的化合物,而内丹指静坐、调息和观想,这方面的最高代表是彭祖,据说他至少活了八百年。

这就是民间的四大欲望,以及相应的四大恐惧。通过这四个民间传说,我们可以基本了解农业时代中国人的爱恨情愁。

第三部分:当今中国人的焦虑和文艺疗法

我经常跟搞影视的朋友们谈论,你们做中国历史、做玄幻神魔、做穿越,怎么弄都可以,但一定搞清楚最基本的原理,如果连原理都搞不清楚,你还做什么做。肯定无法踩准中国文化的脉络的,所以很可能会沦为垃圾,这是一条文化产业的铁律。

说起影视和娱乐工业,它本质上就是欲望工业,用来满足我们那些难以企及的欲望。

这页PPT上,娱乐工业有一个平台清单,比如手机、电脑、社交平台,等等。

社交平台现在最牛B的毫无疑问是微信,其次是微博,中国主要就这两个,其他国家还有更多的社交软件。

第二是电影院,第三是电视,电影院和电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有一段时间电视走红,电影院几乎没有人去,大家都觉得电影时代已经结束,当时中国电影处在非常可悲的状态,大多数国企电影从业人员全部改行去做电视了。各大国企营电影厂全部玩完,最牛逼的上影厂早就形存实亡了。这次冯小刚的芳华用了八一厂的厂标,但那个厂还在吗?除了厂标,其他都没了。

电视业发达起来后,改变了住宅设计的模式。21世纪设计的新式小区,客厅都是为看电视而设计的,而且还是为了看春晚而设计的。平时谁还坐在那里看电视呀,只有老太太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打发晚年时光。现在大家都看手机,看ipad,但电视仍然是老年人的主要营养方式。

电脑和手机游戏,这个行业我不太了解,但火热程度无与伦比。然后是游乐场、迪士尼、环球影城、海洋馆,这种游园体验模式成了孩子们最欢迎的多维体验通道。

最后一类是赌城、赌场和歌舞表演,这在中国很难实现。中国是严格禁赌的国家。不过话要讲回来,中国虽然没有赌场,但是中国人善于划整为零,每个家庭的每张桌子,都能变成微型赌场。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大数量的赌徒和赌桌。大家都知道,全世界各地的赌场只有两种文字——英文和中文。

由于有这么多的欲望,而我们的身体跟这些欲望距离遥远,所以我们不得不处在严重的焦虑状态。我们急切地追赶欲望,而且神色慌张。这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基本场景。

有社会学家跟我们做分析说,人类焦虑的原因,是因为欲望严重受挫。

是的,中国人现在面临四大焦虑。

第一是退休生活保障焦虑。社保金养老金焦虑是非常严重的焦虑。尤其是对50后和60后的人群。

第二是健康医疗保障焦虑。人一旦生重病,就会家破人亡。人是肯定要亡的,而且还要家破。

第三是教育竞争的焦虑,也就是所谓的起跑线焦虑。

当然最后是关于财富的总体性焦虑。中国人总觉得有钱可以解决以上三种焦虑。钱永远觉得不够,而且赚到钱之后,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放在股市里你觉得安全吗?中国股市像一个巨大的坑,最不安全了;放银行里,通货膨胀这么厉害,也不安全;放家里更不安全,随时都会被偷盗。那么放哪里呢?不知道。

有人尝试投艺术品,但高级艺术品太贵投不起,便宜又无法变现;投黄金吧,大妈们比较喜欢,年轻一点的会投钻石,可以拿到国际上兑现,因为有国际标准,还有许多人投手串、投翡翠和美玉,但没有人说投了就有安全感。奢侈品投资的变现难度,反而加剧了这种财富焦虑。

在具体的心理表达上,我们称之为“焦虑综合症”。

它首先可以表现为愤怒症的状态。我们经常看到路怒、车怒,网络暴力,骂到人家十八代祖宗代为止。家庭暴力,职场上的愤怒,甚至在医院里跟医生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愤怒都是内心焦虑的表达。

第二是冷漠症,面对极度冷漠,愤怒之后一定会有冷漠的时候,人会把所有的愤怒焦点集中在一两个问题上,剩下只能是冷漠,因为能量用完了,他被自己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无力再去关注更多的外部事务。

第三是自慰症。人在受挫之后,会过度寻找食物,通过安慰口舌和肠胃来安慰自己的灵魂。所以中国成了美食大国,央视的《舌尖上的中国》,看起来拍的很美,却掩盖了美食狂热背后的生活焦虑。在美国,满大街只有两种人,一种人的身材长得非常匀称,那是中产阶级,他有大量时间去健身,而且他善于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些人在生活里通常是强者;

还有一部分人是生活里的弱者,他们不断受挫,非常焦虑,于是用食物来安慰自己,回到佛洛依德的婴儿口唇期。大多数蓝领黑人都是这样,他们身居社会底层,身材肥胖。美国可以根据胖瘦划分阶层,但在中国真不行,分不了,从领袖一直到老百姓,全是胖子,因为大家都很焦虑。顺便问一下,金三胖难道过得很开心吗?从他胖的程度看,他应该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里最焦虑的人。焦虑是一种普遍的国家病症,大家都靠美食来自我安慰和治愈。

第四是逃避症。我们每天坐在那里看手机,没有别的理由,就是逃避,逃避现实,建议大家统计一下自己的时间,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花在手机上。如果你只在手机上消费你的闲暇时光,那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在逃避,你不敢正视它的存在。

第五是绝望症,绝望症是其中最严重的状态,这些年来,有这么多自杀的案例,很多年都没有这样了。除了官员自杀,还有诗人自杀、媒体人自杀,学生自杀,大都带有极强的职业背景。除了贵州的几例,穷人自杀现在基本不报道了,你们看到大都是中上层的悲剧,但这种绝望实际是普遍的。

程度轻一点的绝望症叫忧郁症。有一个统计,中国忧郁症已经达到八千万人,东方人性格内向,比较容易产生忧郁情绪,因为我们相对来讲不像西方人这么开朗,容易化解,忧郁是孤独和自闭造成的。我们不擅长跟别人沟通,在互联网上一沟通就吵架,一吵架就对骂,这都是自闭症的异向表达。这很容易造成最后的精神性绝望。

焦虑的本质是欲望和实现之间的距离,焦虑有两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种是本质性的疗愈,也就是从制度层面彻底改造生活现状,根本上解决焦虑,这是最好的路径。但我们在这方面无所作为。

我们经常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严重的无力感中。这种无力性在西方二战后曾经是普遍精神状态,它成为荒诞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基础。

中国社会现在也陷入了普遍的无力感之中,大家都觉得很无力,做什么都很艰难,无论是哪个阶层,也包括官员在内,由此引发了深度忧郁。

忧郁症患者的正确做法,是看医生和吃药。西雅图是波音、微软和亚马逊的总部所在地,我在那里旅行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他们很多人终身服用“百忧解”,就跟吃糖果似的,这是抗抑郁症的典型药物。我们的问题是不承认自己的心理问题,拒绝吃药,也不愿进行阳光疗法。

代偿性疗愈是我今天要重点谈的。如果利用消费文艺作品来进行疗愈,我们可能会获得症状上的某种暂时性缓解。今天主题是讲娱乐工业,好莱坞电影当然是非常重要的标杆。

上次读了一位作家写的书,他回忆了1929年美国发生的经济危机,也就是黑色星期五,股市的最大跌幅达到90%。就在那一天之后,他周围所有的朋友都失业了。人们都非常沮丧,仿佛天已经塌了。怎么办呢?手头要是还有一点小钱,那就进电影院吧,在好莱坞梦工厂的作品里醉生梦死吧。于是电影就繁荣起来了,好莱坞电影就此繁荣昌盛。那时候是默片时代,谁做了最大贡献呢?我们知道,那是卓别林,他所描写的小人物以及小人物的困境、尴尬以及最后的精神性胜利,鼓励了沮丧的美国人民。好莱坞电影成了当时最佳的精神疗愈方案。

经过十年文革,我们是如何来处理我们的创伤?1976年以后,经过三年,文艺青年找到了疗愈自己的方式,1979年,文汇报发了短篇小说《伤痕》,那是复旦学生写的,被改了无数遍,讲的是一个女知青的回忆。文革当中她母亲是走资派,被批斗,她于是跟一刀两断,自己上山下乡,离家出走,但在乡下过得非常痛苦,后来慢慢地开始思念母亲。最后收到母亲的来信,说她已经被平反了,政治上没事了,但身体不好,希望她能回去看看。她坐着火车回家,赶到医院,发现母亲已经去世,十年分离,却再也没见过母亲。在小说的结尾,她和男朋友一起走向华灯初上的南京路,预示着明天会更加美好。那是极其残酷、生离死别的岁月,女主人公内心充满对母亲的悔恨。这是一个巨大的创伤,而唯一的疗法是希望。“华灯初上”代表了未来的新希望,生活可能会变好。这种语词的光线,疗愈了女主的创伤。

那时候的文学,可是我们最重要的精神疗法。每一本文学杂志上都有很多污渍,有头发,血渍,各种无名的污渍,书边都卷起来了,有些地方页面被撕破了,但就这样一本肮脏的杂志,可以经过上百人的手。今天一本文学杂志能传到第二人手里,就已经属于很成功的传播了。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新时期”出了第二代文学,叫做“知青文学”,最典型的代表,写的最好的当属张贤亮。《绿化树》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讲的都是知识分子到劳改农场劳改。右派分子在劳改农场,跟当地的女牧民好起来了,陷入了恋爱,靠读马克思资本论来摆脱自己的情欲,最后跟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分手,走向大草原,精神获得了自由。小说结尾很有意思,主人公当上了人民代表,进到了人民大会堂,望着天花板上的满天星斗,心里升起伟大的自豪感。这回终于做人了。所有被压抑的情欲,人的尊严、自由和权力的梦想,在人民大会堂里得到了完美的实现。这是张贤亮的自我疗愈。

伤痕这个词,在当时就是文革受害者欲望的曲折表达。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岁月里,我们连最基本的权利欲望都无法实现。我那个年代过来的,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你无法知道你们家哪天抄家,你的家人被批斗,这种恐惧你们今天是无法想象的。而当灾难一旦过去,那些回忆会变成我们的创痛。当然,还有一些人觉得文革是一种非常美好的记忆,那应该是另外一类人的想法。文革当中有两种人,一种是受害者,一种是加害者。

第四部分:中国疗愈系的男神们——以电影《芳华》《美人鱼》为例

这些年来,作为娱乐工业龙头老大的电影业,在疗愈方面做出了重大贡献。

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正在走红的《芳华》。这部电影很有意思,冯小刚有两个重大贡献,第一,此前所有电影都把自己的预期人群目标定在90后,认为电影院是90后的天下,但冯小刚改变这个市场大数据的基本框架。据说,现场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而且在黑暗里彼此亲密握手的,还都不是婚内人物。他们在电影里完成了自我投射,他们当年受挫的渴望,通过电影得到了补救。不仅如此,他们还决定要在现实生活里去做更彻底的补救。所以就有人说,不得了,《芳华》出大事了,它制造了一场新的老年婚外恋浪潮,要是真能这样,这就是冯小刚一大贡献。

还有他的第二贡献,我认为冯小刚最近的电影三部电影,《老炮》(主演)、《我不是潘金莲》、《芳华》,构成了欲望三部曲,他的电影展示了明显的疗愈特征,它们都是专门用来治病的,其他导演好像还没有这样的直觉,至少还不够充分。冯小刚了解中国人的欲望及其焦虑,这是他比所有人高明的地方。

刚才提到,中国电影的过去目标,基本都指向90后,稍带一点80后,但拍电影的人,却基本上是60后的,这就形成了一种怪异“岁差效应”。我演的你看不懂,你想看的我拍不了。但芳华打破了这个僵局,改变了市场的走向。

那么,《芳华》究竟疗愈了哪些人呢?

首先是50后,也就是我这代,是被打压和遗弃的一代。他们被经历的每一个时代所抛弃。先是文革抛弃了他们,被强行弄到乡下去,死去活来;文革后刚刚顶替退休父母的职业岗位回城,却遭遇九十年代,国企改革,全部下岗,经过再培训后,女的成为超市营业员,男的成了新式小区的门卫。他们是被社会不断遗弃的一代。

有一部分观众是越战老兵,数量虽然不多,但是他们面临的困境非常严重,还有一部分观众属于大院子弟,他们也是少数,但跟冯小刚的青春记忆比较接近。

最后才是90后。有些年轻观众看芳华,哭得一塌糊涂,据说连隐形眼镜都哭掉了,因为他们也从中看到了自己正在流逝的芳华。所以,这部电影具有广泛的疗愈性。芳华是所有人的青春记忆。

这部电影在叙事结构上有一些毛病。《敦刻尔克》拍得真好,剧情单纯,没有一个战争镜头,只是讲述撤退过程,仅此而已,却很有力量。回过来分析《芳华》,冯小刚在里面有一个六分钟战场的长镜头,据说他自己很满意,但我认为整个这段戏是个瘤子,完全多余。

第一,冯小刚不是拍战争的高手,那场战斗在视觉上拍得很差,八一厂任何一位战争片导演,像严寄洲这样的,都比你拍的强得多;

第二,这段戏在故事里是冗余的,要想表达男主的伤残原因和战争的残酷性,只要把笔墨放在碧色寨的野战医院就OK了。死者的尸体、惨不忍睹的伤员,鲜血淋漓的救援场景,这些要素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这段多余的战场戏的结果,首先是削弱了文工团芳华主题,制造了一个新的战争主题。虽然也有电影会就双主题,但需要极高的驾驭能力。第二,冯小刚不应该扬短避长,战争不是他的强项,反而会露怯的。

冯小刚电影很少有深刻的隐喻,也没有涉及深层反省和批判,但是他懂得人性及其弱点,懂得人的欲望、焦虑和痛苦。这是冯小刚比较聪明的地方,他比同时代的张艺谋和陈凯歌,看起来都更接大众欲望的“地气”。

但《芳华》还是制造了一个价值分裂的状态,一部分人说好,一部分人说不好。说好的感觉像登天了似的,说不好的,骂得有些不堪。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因为任何疗愈,针对的病患是不一样的。它也许可以做一些头疼脑热小毛小病的疗愈,但是它无法做大手术,切开人的内脏,挖出深处的恶性毒瘤。可以肯定,凡是有一定思想深度的观众,就会对电影有所不满。

影片里的文工团员,大多数是一些加害者,有严重的道德缺陷,他们集体欺负一个小姑娘,而且对无偿帮助他们的活雷锋被诬陷完全无动于衷,而且事后毫无悔意。在电影的结局,导演也没有进行任何反思或谴责。很多观众不满的是这个,认为你这样讲故事无法疗愈我的伤痛,因为你对加害者没有任何说法,这就跟于红卫兵对文革中的暴行没有任何忏悔,是同一个道理。

芳华的疗愈能力有限,它只能疗愈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很满意,非常高兴,感动得热泪盈眶,但还有一部分人没有被疗愈,反而被他的故事撩拨了创伤,痛得无法忍受,所以就出现了一种价值撕裂的场景。质疑者批评说,痛点被你触动了,但是你的药不行,根本治不了我。

但我还是觉得,不要对冯小刚过于苛刻,在如此严厉的审查环境里,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疗愈系的男神了。他是玩太极的高手,很少有人能有像他那样戏里戏外、声泪俱下地表演,一看就是难得的高手。

中国电影要想掌握市场,就必须研究原型,而不是大数据。大数据是表象,是浮云,只有欲望原型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就讲讲最基本的中国电影原型吧。先说说灰姑娘原型。灰姑娘原型在电影《美人鱼》里充分被表达出来,这个《美人鱼》曾经破了当年的最高票房记录,很多一线观众一边看一边骂,但是小镇青年特别喜欢这部电影,他们是这部电影的观看主力。

什么原因呢?就因为女主人公是一个典型的灰姑娘,在其他的网络小说或电视剧里,她的变体叫做玛丽苏或者杰克苏。

玛丽苏长得很漂亮很可爱,所有男人喜欢她,集人间之爱于一身。杰克苏是男生,所有的女生都喜欢他。这是对灰姑娘原型的现代发展。在最初的原型里,只有王子喜欢她就足够了。

在《美人鱼》里,女主不但被一个巨富所爱,而且这爱还是高纯度的无性之爱。这个电影试图告诉我们,只要你足够纯洁,你就有逆袭和上位的机会。这就是电影的基本主题。它打动了那些在小镇里渴望翻身的青年人。

《美人鱼》是双重的环保主义,一个渴望大自然的纯洁,一个是渴望心灵和肉体的纯洁,这个就是周星弛的个人意图。我们看到了周星弛个人欲望和大众欲望的一次交汇。这是双重焦虑的疗愈,因为周星弛本人也需要自我疗愈。透过影片,你可以反推出他的内在焦虑。

作为欲望疗愈经济的龙头产业,这些年来,电影票房不断飙升。2011年《金陵十三钗》6亿,《美人鱼》33.9亿,《战狼》是55亿,已经非常离谱了。我想先说说票房这块。

《战狼2》的票房跟《美人鱼》不一样,《美人鱼》是纯粹的商业票房,而《战狼》有很大一部分是政治票房,是组织观看,而且它把上映时间拖得那么久,还占据了每天黄金时段,这是严重违规。就像大家参加考试,所有人都在一个半小时内交卷,而他过了五个小时才交卷,最后的成绩当然比别人好了,这还用说吗?这是行政部门授权下的一场不公正竞争。但是不管怎么样,它确实是今年的现象级作品,可以成为文化研究的年度样本。

影视作为疗愈工具,确实显示出极其强大的功能。今天,肉身欲望、明星经济和颜值经济,支撑着我们的娱乐工业。娱乐新闻现在被各种线,什么事业线、马甲线之类所纠缠。不管是什么样的线,都紧密团结在身体这个核心的周围,是对身体的无限赞美。这是身体消费市场的现状,它安慰着那些饱受性欲望煎熬的观众。

第五部分:1965—2017:中国文艺疗愈的花样年谱——以电影《战狼》等为例

我们熟知的焦虑综合症的疗愈方式,在影视之外还有五种:

网络,现在微信的用户是9亿,估值8千亿;

游戏,现在收入1655亿,用户5.66亿;

读书,现在据说人均阅读7.86本,我对这个数字有点怀疑,应该包括课本,总销售额达到700亿左右;

音频,现在是正在上升的疗愈潮流,司机和厨房主妇现在更多使用音频,而那些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大多转行成了声优,重新表现自己。这是当下的流行趋势;

然后是诗歌。当下的诗歌热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当年文革之后曾经有过一个大学生诗歌运动,那个时候校园里诗歌牛到什么程度,诗人个个都跟明星似的。现在诗歌节全国各地到处都是,诗人重新开始走红,变得炙手可热。诗歌是用来疗愈的万金油。在普遍焦虑的时代,文艺青年靠这些东西取暖。诗歌是安徒生小女孩手上那根小火柴,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文艺或网络疗愈的路线图,或者说,是疗愈者的“花样年谱”。

1965年前后,《青春之歌》当时是青年读者的优质疗愈作品,里面的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曾经点燃了很多年轻人的情欲火焰,他们把保尔和冬妮娅想象成自己的精神恋人。

文革前出版了《艳阳天》,里面出现的焦淑红和男主人公之间的爱情,也是曾经是文革中许多青年的移情对象。

还有就是当年偷读的手抄本《曼娜回忆录》(少女的心)。

我当时不仅偷看过,而且还用毛选的塑料封套包装起来,伪装成红色书刊,而且版本有几十个之多,因为只有5000多字,大家都可以抄嘛;抄的时候,大家还可以把自己的各种经验和想象都加进去,所以版本就多了起来。人民群众在这方面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

文革之后,阅读界被两个人统治了,男生爱看金庸,女生爱看琼瑶,他俩统治我们长达二十年之久。到99年,这种情况才开始有所改变,出现了情色小说《上海宝贝》,当时首印20万册,但马上就被查封,20万册小说全部打成纸浆。这场销毁的结果是,市面上出现了几百万册的盗版书。销毁从反面刺激了图书黑市的发育。

而后是博客中国木子美的情色日记、郭敬明和韩寒的走红,到了2005年,文化娱乐产业的元年,又出现了芙蓉姐姐、李宇春,这两位女性可以说是疗愈系的女神。人们看见这两位女性,心里一块石头便都放了下来。尤其是自诩为貌若天仙的芙蓉姐姐,许多长相不够漂亮的女孩子顿时都有了安全感。她以自我牺牲的方式,疗愈了很多内心自卑的女孩。

李宇春成为超女,当时令全世界都感到惊讶。外媒对此报道得很起劲,华盛顿邮报采访我,专门问这件事情,说你们中国人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审美趣味发生了剧变,但当时我也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后来经过调查才搞清楚,原来投票的主角是女生,而她们的日常生活逻辑是,必须把票投给不受男生宠爱的“中性女”,这样她们才会有安全感。她们放弃了女人味十足、饱受男孩喜欢的何洁,转而把票投给中性女李宇春和周笔畅。在日常生活里,在校园投票中,这个原则是非常坚硬的,没有人能够改变。但你一定会发现,这是一个关于疗愈的话题,而不是一个审美的话题。这场投票,跟中国人的审美趣味毫无关系。

到2006年,易中天、于丹、纪连海、阎崇年、钱文忠这些百家讲坛的坛主开始出现。2009年又来了一个绝色美女就是凤姐,她比芙蓉姐姐更加生动可爱。这一年,搜狐有一个搜狗输入法,凤姐是当年人物搜索的第一名,我还去北京替搜狐颁了这个奖。她的存在,安慰了对自己容貌长相和身份缺乏自信的女孩。她从四川小城到上海,又从上海一脚跨到美国,以自己的异端方式改变了生活轨迹。

互联网在不断地推出各类疗愈系人物,他们的作用就是劝慰。2014年刘强东和奶茶妹出现,此后是papi酱、咪蒙之类。主题不太一样,网红出现以后,有很多的视觉APP,像快手。在这样的视觉网站上,每个表演者都渴望摆脱现状,通过极其刺激的夸张的个人表演,博得大众眼球,而观看他们的网民也得到了疗愈。

下面我们再看一下文学系的疗愈者。张爱玲是文艺疗愈系永远的女神。还有余光中和汪国真,余光中的诗比汪国真强多了,但他们有很相似的地方,通过邮票叙事和乡愁美学,建构了乡愁病疗愈的体系。还有就是喜欢文化苦旅的余秋雨同志,周国平跟他很像。还有就是木心同学,胡兰成跟他有点像。在文艺疗愈方面,这些人物功勋卓著。

当红女作家严歌苓,通过张艺谋的十三钗、归来,冯小刚芳华,一下子确立了作为文学疗愈系教母的崇高地位。大众需要这种吗啡式的疗愈者。只要他们还再继续发声,大众的病痛就有望得到缓解。

当下最走红的疗愈方式,人们叫做“佛系”,这个词来自日本。我们知道,用佛教信念来平息欲望,这不是一件新鲜事情,因为这就是释迦摩尼要启示我们的。佛系以逃避现实的方式来进行疗愈,也许会比文艺疗法更加彻底。但“佛系”的主体是90后,对此我有点感到意外。他们率先看淡人生、平抑欲望,比50后60后走得更远

我觉得“佛系”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走进佛系的生命主体过于年轻。我无权非议他们的选择,但我不希望青年人都放弃反思和反抗,成为生活的妥协者和退避者。这样下去,这中国的社会变革和进步将毫无希望。

在一个人类共同体的价值框架里,如何正确表达大众或者民族的欲望?对于中国作家和电影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当中国娱乐工业试图走向国际时,总是会出现各种问题,即使再聪明的冯小刚也无法回避。

第一,不要把把肉身欲望和民族苦难简单地加以混淆,这方面的例子是张艺谋的《金陵十三钗》,你们可以把它跟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做比较,但我今天没有时间多做分析。

第二,不要把乡村价值和现代价值混淆起来。冯小刚的《唐山大地震》和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我在不少场合谈过这个问题。《唐山大地震》也很讲人性,灾难之后,父母面临的重大选择,是救儿子还是女儿?在故事里,母亲很痛苦地选择了男孩,因为他能传宗接代,这是农业时代的核心价值观。整部电影的故事架构,就是建立在这个主体逻辑上的。

那么泰坦尼克号是怎么做决定的?逃生的时刻到了,谁先上船呢?当然是妇女和儿童,因为她们是人类的弱者。这就是人类共同价值的底线。

《唐山大地震》09年送到奥斯卡,结果颗粒无收。原因很简单,你的价值观不符合奥斯卡的标准,也不符合人类价值共同体的标准。电影本身拍的很好,很动人,只是价值逻辑出了问题,结果误了大事,非常可惜。这是个重大的教训,值得那些试图输出“民族价值”的中国电影人深思。

第三,不要把民族主义和种族主义简单混淆,这里我们简单讲一下《战狼2》的问题,这部片子在戏剧性冲突方面做得不错,属于比较好看的那种,只是观念方面出了一些状况。对民族主义我们都能理解,我们都是中国人,有希望自己民族强大的内在冲动,但不能把它变成一场没有底线的自我夸耀,把自己变成非洲黑色人种的救世主,好像只有我们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没有我们,他们就死翘翘了。这种深藏于潜意识的种族歧视观念,源于早期殖民主义时代,被过去的美国人玩了很多遍,早就臭大街了。好莱坞也在自我进化,它在努力让每一部影片都能向人类共同价值致敬。

有一位清华教授批评《战狼2》的架构完全复制《第一滴血2》,整个故事框架和种族主义的逻辑都一模一样,这种陈旧的价值观,在我们这里却成了自嗨的鸡血。我基本同意他的看法。我想对大家说的是,在欲望表达方面,你不仅是一个中国人,而且还是一个世界公民。

一方面是日益严重的欲望焦虑,一方面是文化疗愈能力日益的低落,中国文化危机部分源于这两者之间的尖锐矛盾。可以肯定,无论是电影、电视,还是文学,都不足以来疗愈我们日益扩大和深化的内心痛苦。在抵抗焦虑方面,我们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

最后,请允许我向杰出的思想疗愈者——季风书园,表达我崇高的敬意。

谢谢大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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