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书园之死折射公共领域式微

  ·  2018-02-01

作者:翁一

来源:FT中文网

2018年第一个月行将结束,对于沪上季风书园而言,却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历经283天的漫长告别,死亡如期而至。

从1997年到2017年,季风在上海陪读者走过了二十年。回顾季风二十载,其历史大致可以分为两段,前十五年的严搏非时期与后五年的于淼时期。严搏非时期,季风从无到有,砥砺扩张,鼎盛时期一度多达八家门店,其公共生活也由最初的小型公开派对演进至高峰期的深具广场效应。2007年,读品小组入驻,掀起青年知识运动,并在此基础上形成由观念共同体聚合而成的读书会。2008年陕西南路店遭遇租金上涨压力,人们掀起第一次“季风保卫战”,口号无不彰显它的阅读品味——“地铁站里不能只有哈根达斯,而没有哈贝马斯”。严搏非时期,季风经历了从无到有、由盛而衰的过程,原因无外乎强势资本攻城略地、房租上涨、网络书店冲击。作为曾经的学者,严专注于书籍和思想本身,不慕时俗,为季风定下了“独立的文化立场 自由的思想表达”的基调,500期季风书讯即是明鉴,也因此,严时期的季风读者群主要为知识分子群体。

2013年,于淼接手季风,开辟上图地铁站门店,这是五年来季风唯一的门店。于淼的商业背景与公益经历赋予季风更加契合时代脉搏的气质,他的实干精神加理想主义色彩,使季风达到了新的高度。这一时期,季风走进社区,走进大学,走进企业,甚至走进了贵州边远山区,在商业与公益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2015年,于淼做起了“复兴梦”,欲打造一个类似日本蔦屋的书店综合体,他将其称之为“有温度的公共空间”,终因不可抗力因素胎死腹中。2017年初,上图以“防止国有资产流失”为由,不再与季风续约。于淼寻遍上海大地,亦无寻到季风容身之所,这是于接手季风以来所碰之最大壁。无奈之下,4月23日,对外宣布停业。“倒计时不灭的火种”是季风漫长告别的标语,期间各种活动如缕不绝。读者纷纷来到书店,做着最后的告别,充满了仪式感。季风与读者一如既往地保持默契,宁静而安详,共赴这场唯美、优雅且不失尊严的葬礼。于淼时期的季风,突显公共情怀,读者群由传统的知识分子群体扩展至以都市白领、中产阶级为代表的沪上主流人群,阅读领域也由专业阅读走向公民阅读。

过去二十年,季风与读者可谓共生共荣、互相成就。二十年,足以使一代人老去,又足以使一代人成长。读者正是依凭严搏非、于淼两代季风人努力搭建的平台,参与到由书籍与思想合力汇聚而成的公共生活,进而见证个人、城市与时代的变迁。而季风也从草创初期一家单纯的小书店,逐渐成长为在沪上乃至全国有着一定影响力的独立民营书店。不夸张地讲,季风书园以及围绕它所形成的知识分子和读者群落将注定成为当代上海精神生活史的一部分。

人们不禁要问,偌大一个上海,何以没有季风的容身之地? 毋须赘言,季风命运的戛然而止,与这个时代及其背后的公共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某种程度而言,季风之死恰是折射了当下公共领域的式微,一种短期内无可逆转的式微。

何为公共领域?公共领域是一个由私人集合而成为公众的领域,它介于公共权力领域与私人领域之间的一块中间地带。它的形成与市民阶级的形成几乎是同步发生、互为因果。其前提条件是,必须有一个能把讨论者聚拢起来的物理空间。本质上,公共领域是某种紧张关系的反映,这种紧张关系和由此产生的批判精神是其得以存在的社会心理基础。公共领域的价值,在于将这种紧张关系理性表达。因此,公共领域与市民阶级对公共权力的批判须臾不可分离,与主流意识形态或主流文化进行商榷、辩论乃至对其批判其本能与天职。

城市中最为突出的公共领域是那些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文学化的公共领域,其机制体现为书店、咖啡馆、沙龙以及文人聚会等。沪上季风书园正是这样一个文学化的公共领域。过去二十年,季风的发展与沪上市民阶层的生发、培育几乎是同期展开,其带有鲜明自由主义色彩的意识形态对沪上市民阶层的公民观念之酝酿、启蒙、培育有着不可缺少的刺激作用。

季风与现实的紧张关系则体现在如下两个方面。其一,不知如何与有关部门有尊严地打交道。尤其在于淼时期,当度过了第一年与政府的蜜月期后,似乎再也无力与之展开有效沟通,各种壁垒如影随形,甚至影响到与非政府部门的合作。具体言之,束缚季风的禁忌繁复冗赘又无可揣摩。内容方面,顶层设计、西方话语体系、某些历史阶段、宗教权利,不可触碰;时间方面,那个知名的春夏之交,无可言说;人物方面,更是存在着一份神秘名单,无从知晓。

其二,季风浓烈的批判意识以及对美好彼岸的孜孜以求。这是一种美好的紧张,也是促进社会进步的紧张。那无数场讲座、论坛、音乐会、诗歌戏剧朗诵会都无不践履其公共性,即一种季风人对公共事务作出独立于公共权力领域之外的理性判断。以读品读书会为例,青年朋友在季风这个开放平等的空间里体验公共生活、积累公共经验,袒露独属于个人的心灵和见解,接受来自他人的质疑和评价,亦质疑和评价他人的观念,在唇枪舌剑中涤荡出非中庸的甚至带有某些异端色彩的观念。因此,在季风书园这一公共领域,不论人们讨论的主题是文学的还是历史的,是心理的还是社会的,都本能地体现出与公共权力领域和特定私人迥异的公共价值,而这正是季风的可贵之处。

然而,公共权力领域对于公共领域却是保持高度警惕的。二十年来,公共权力似乎总有一种将季风莫名政治化的倾向。尤其过去五年,国家对社会领域的全面占领势不可挡,社会领域也因国家的强大,主动投怀送抱。这种国家的社会化和社会的国家化双重过程,使得类似季风这样介于私人和国家之间具有中立、独立、批判意识特质的公共领域逐渐式微,并因其批判精神的消退而彻底瓦解。而威权体制下,公共领域更是一种幻象,予取予夺无可商量,所以,也便有了伪公共领域一说。由此可见,季风之死是整个社会领域萎缩的缩影,公共领域已完全为公共权力笼罩覆盖。

季风的使命已然完成。它漂泊在时代的零丁洋里,最终沉船,向死而生。而它的背后是千千万万有着与它一样公共精神的人们,零丁洋里叹着零丁。正如季风创始人严搏非所言:季风是大洋气流,随气候变化,生生不息,就像是近代中国的命运,近代中国从传统社会走出,开始现代化进程,对外部世界的吸收和抵抗、融化和变构从此就成为她的命运,可惜的是,这一百多年的重构,至今尚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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