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野蛮”的趋势

  ·  2013-05-31

大家都知道“礼尚往来”这个成语。只是人们好像把“礼”字理解成了礼物。当然有这个意思,“礼”确实经常也以礼物的方式来表达。所以,送礼物至关重要,它在表达礼。不过,“礼”还有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那就是用身体语言,比如敬礼。

5月24日,美国总统奥巴马从白宫乘坐“海军陆战队一号”外出。登机前,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按照军规,在总统专机前向奥巴马行军礼。奥巴马没理会,没回礼,径直登机。几秒钟后,奥巴马大约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转身走下飞机,与士兵说了两句话,拍了拍对方胳膊,随后上机。即便如此,美国媒体纷纷指责奥巴马“失礼”。

奥巴马确实失礼,他忘了“礼尚往来”这个朴素而又至关重要的人际交往原则。

“礼尚往来”是处理礼的最基本原则,所以它出现在《礼记》开篇《曲礼篇》之开头:“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汉儒郑玄解释说:“太上,帝皇之世”,也即三皇五帝的时代。“其次”则是禹、汤、文武“三王之世”,按照《礼运》的说法,这个时代家天下,出现了礼。如此历史理解是成立的,但也可以按照人群来理解:“太上”是品德高尚的人,“其次”是普通人。品德高尚的人只管付出,不问收获,而照样可以自得其乐。但是,这样的人恐怕是少数,多数人是凡人,而他们彼此相处的原则是“务施报”。“施”的意思是给予、付出,“报”的意思是回报、得到。礼就是为了保持给予、回报的平衡而制定出来的。

礼是什么?说来复杂,读者诸君可参考拙著《华夏治理秩序史》第二卷封建的下册,我用了几十万来来探讨周代的礼与礼治。简单地说,礼是人与人相处的规则,而且,通常是习惯性规则。人的一切生活都有规则,礼涵盖了所有人生活的所有方面的规则。在周的封建时代,后世加以分别的法律与伦理规则,都混融于礼这个无所不包的规则体系中。

因此,礼制规则体系十分复杂,《曲礼》这一段探讨人处理礼的基本原则。“礼尚往来”指出了礼的基本性质:相互性。“尚”是个动词,意思是崇尚、强调。这句话的意思是,礼以相互性为其根本原则。

我们就以行礼来说明吧。在这里,“礼尚往来”的含义是,行礼讲究相互性,有来有往。“往”就是你对别人行礼, “来”就是别人对你行礼。你对别人行了礼,别人却没对你行礼,对方就“非礼”于你。反之,别人对你行礼了,你却没有对别人行礼,那就是你“非礼”别人。这里没有区分尊卑,也就说明,不论尊卑,有往有来的原则是普遍实用的,无人可以例外。正是这一点很好地体现了礼的平等性。

百年来,知识分子对礼有极深的误解,对老百姓讲究礼,也多有嘲笑、批判。主流的看法是,礼在制造或维护不平等。这正好说反了。不错,礼承认、确认差别。礼的核心机制就是别,在人与人之间区别不同的地位、角色,比如尊卑、长幼、男女。那么,区别的目的是什么?恰恰是给每个人规定权利、行为方式。其结果是什么?是每个人都享有尊严,都能够获得别人的敬,即便是卑者、幼者。

以奥巴马失礼事件为例。士兵当然要对总统行礼,总统是士兵之君嘛。但礼也要求,总统同样须对士兵还礼。没错,他们两人行礼的方式可以有所不同士兵对总统行礼,需要笔直完整;总统对士兵还礼,就可以随意一点。但是,“礼尚往来”的原则要求,总统必须向士兵行礼。这是他的义务。

礼的机制是这样的:士兵对总统行礼,在尽自己的伦理义务。但由此,士兵也就给总统施加了一个还礼的义务。这就是礼尚往来的真正含义。如果总统不还礼,那就是失礼,尽管他是总统。

奥巴马忽视了自己被士兵施加的义务。为什么忽视?恐怕是因为不敬。

《曲礼》第一句话是:“毋不敬”。这是礼对人的第一个基本要求。你要对人行礼,首先不能对人有任何不敬之意,不管对面是什么人,哪怕是地位比你低的人。反过来也可以,礼的功能其实也是为了最为省事地表达你对别人的敬。

忘记行礼,说明奥巴马心中缺乏对海军陆战队员的敬。两人的地位差距太大了:一位是总统,一位是普通士兵。但是,恰恰因为人与人之间总有地位的差异,所以才需要礼。也就是说,在很多时候,礼其实是约束尊者的。

人与人总有尊卑之别,可能因为权力、金钱、年龄、能力、体力,甚至因为容貌,等等一切因素都可能在人与人之间形成尊卑,这一点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如果没有礼,会怎样?卑者对尊者行礼,尊者却不行礼。这样,卑者毫无尊严,尊者趾高气扬,双方关系也异常紧张。礼则对尊者说:喂,礼尚往来哦。别不把别人放到眼里,人家也是人,人家对你行礼了,你也该向人家还礼。这样,礼在尊、卑之间塑造了一种互敬的状态。卑者虽然地位背下,却仍然有尊严,因为从对方的行为中他可以看到尊者对自己的敬。

因此,有礼的时代,大家心里都舒服。因为,它在人之间塑造了人格与尊严的平等。

我们这个时代,国民之所以陷入普遍的焦虑,原因很简单:礼崩乐坏,丧失了礼尚往来的约束。人们自然地生活,因此,有权者、有钱者、有力者、有才者、有色者等尊者,坦坦荡荡地表现自己对无权者、无钱者、无力者、无才者、无色者的忽视、无视、蔑视。

这就是野蛮。“礼”带来文明,没有“礼”,人就回到野蛮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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