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泛道德谈问题是没用的

  ·  2013-05-22

道德虽然很重要,但并不是许多问题的枢纽,用道德谈许多问题反而会走到反道德的方向。

在此可以举一个我亲见的实例。当年我初进大学时,台湾依然贫穷,台大学生的最主要交通工具就是公共汽车。当时学生搭车都不排队,只要公车一来,大家就一拥而上,挤得老弱妇孺哀哀乱叫。这种情况被一个美国留学生写了一封读者投书,登在报上,认为台大是台湾的最高学府,而学生连乘车排队的公德心都没有。这篇读者投书在台湾引起轩然大波。台大认为是奇耻大辱,于是发起了台大学生自觉道德运动。我进大学时,正当自觉运动的高潮时刻。

当时我还年轻,受到报纸宣传的影响,也认为学生乘车不排队是道德问题。问题是当时学生道德运动搞得如火如荼,运动的压力的确使得学生在等公车时排队,但公车一来,排的队立刻大乱,大家还是一拥而上。后来我想通了,台大学生公车不排队,它根本就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公车供需的经济问题。即时的公车供给少,等一班车总要10几20分钟,错过了一班车就会误了很多事,拼了命地抢上公车当然成了常态,不抢着上公车才是傻瓜。到了今天,台湾的交通工具选择已多,有钱人可以自己开车,自己骑机器脚踏车,或是乘坐地铁,坐公车的已少,人们不叫他排队也会排队,这并不是现在的人变得比较有道德,而是整个交通工具的供需关系已经完全改变。

因此,台大学生搭车不排队、抢位子,表面看当然和道德有关,但实质看,它和道德无关,只是公车供给不足的问题。如果不去改善公车的供给而硬要说是道德问题,那就会造成学生表面上有排队,但公车一来照抢位子的现象。这是一种阳奉阴违、表里不一的自欺欺人。这是伪善,它比不排队的不道德更为严重。伪善会造成道德感的麻木。

因此,谈问题有谈问题的方法。泛道德意识因为最容易、最廉价,因此用道德谈问题最为普遍,道德虽和许多问题有关,但它不是每种问题的根据,用道德谈问题,通常只会愈谈愈糟。在此可举贪污问题为例。

柏拉图在《共和国》里谈到正义时曾说了一个经典的比喻故事。在小亚细亚有个古国吕底亚,有个牧羊人叫盖吉士,有次牧羊时大地震动,他掉进了裂洞里,在洞里捡到了一枚戒指,如果他戴了戒指,把戒面朝外,他就会被人看到,如果把戒面朝内,他就可以隐身,别人就看不见他。发现戒指有这种魔力后,他就隐身进了皇宫,诱拐了皇后,后来与皇后合作,杀了皇帝,他自立为王。由于他有戒指,做尽坏事,别人却看不到,于是他遂可以为所欲为。

柏拉图说,秘密乃是违反正义的最大原因,如果一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被人看见,正义对他就没有任何意义。将他的这个故事作现代解释,如果一个政府拥有一个秘密的权力,它就可以在黑箱中为所欲为。正是因为受到柏拉图这个故事的启发,西方遂认为贪腐乃是政府的秘密所造成的。这也是西方的反贪,特别强调政府必须透明的原因。1993年全球成立了最大的反贪组织,就叫做“国际透明组织”。政府的透明乃是一个可以客观检证的问题。最近,《经济学人》杂志有一期以北欧四国为封面。它即指出瑞典之所以贪污绝迹,就是因为瑞典的政治透明度举世第一。

因此,西方的反贪是把政治的透明列为核心,当政治(包括政治人物的财产、政府的运作和司法)都透明,就不可能有藏污纳垢的黑箱。

但在中国人社会,却不是以透明来思考贪污问题,自古以来,中国人都是以道德谈贪污问题,要防止贪污,必须提高官吏的道德水准,使他们有一种清如水的节操,才可以一介不取,故必须加强政风的预防。这些都是道德性的手段,而不是透明这种制度性手段,因此中国人自古以来,遂出现大家都说清廉,但人人都阳奉阴违的恶果,就好像台大学生大家都说一套做一套一样。因此,谈问题要谈对问题,用道德谈问题只会把问题愈谈愈糟!

来源:南风窗(20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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