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映:绘画的“效用”

  ·  2013-03-25

作者:陈嘉映

我们可以从好多不同的角度来分析人类活动,最常见的也许是从目的-手段来分析。但这只是一个开头,多往前走一两步,我们就发现人类活动不是一式的。人们做的事情,有些是纯粹实用的或说纯粹取效的,例如挖土方扛麻袋,做这些事情,我们要的只是结果而不是过程。人们做的另一些事情,例如在街头下象棋,则跟单纯取效活动正相反,这类游戏活动没什么效用,我们下棋,要的是下棋这个过程。

挖土方和下象棋是两个极端,绝大多数人类活动既不是单纯取效的,也不是单纯游戏。我说“绝大多数”,是的,差不多是说几乎所有的人类活动:画画、建筑、学术、教育、行医、政治,我们做这些事情,要取得某种效果,但也在乎这些活动的过程本身。我们试以画画为例来做一番说明。

画画跟挖土方不一样,这一点相当明显。壮工靠挖土方挣生活,画家靠画画挣生活,这两种挣法不尽相同。

倒不在画家挣得多——的确有零星几位成功画家画画跟印钞票似的,但很多画家穷困潦倒,别人不说,梵高是咱们人人都知道的;后来,梵高的画拍出天价,不过,这钱多半落到藏家和拍卖行手里,梵高只得个千秋万岁名,那都是寂寞身后事了。

画画挣生活跟挖土方挣生活最突出的不同在于,壮工并不喜欢挖土方,画家画画呢,一方面他靠这个挣生活,另一方面,他喜欢画画。即使来了个富豪愿意用豪宅香车把梵高供起来,但从今不让他画画了,梵高多半还不肯。他靠画画挣生活,但他不是只要挣钱这个结果,他更要画画这个过程;像棋手要赢棋一样,他要画出好画,哪怕他明知他认定的好画不能给他带来更多收益,明知画出不那么好的画反倒能卖出好价钱。自己的画若能卖出好价钱,画家当然高兴,但他的高兴,多半不是因为挣到了更多,倒是因为别人认可他画得好,所以肯出大价钱。

艺术和下棋有很多相似之处,难怪探讨艺术的人常把艺术比作游戏。但比作是比作,若把艺术完全等同于游戏,恐怕就走得太远了。艺术跟游戏的一项根本区别,在我看,正在于艺术多多少少还是取效的。

常有人问:艺术有什么用?问者倒不一定出于刁钻,成心为难艺术,艺术从业者自己有时也这样自问。之所以有此一问,部分原因,是因为艺术往往像下棋打球一样,只是自己玩得高兴,没想着有什么效用。

然而,如果有用不专指能吃能穿,很多画显然有用。基督教传统上通过图像来教化没文化的信众,尽管这个传统由于涉嫌“偶像崇拜”引发过剧烈的争执。没有摄影术之前,个人留影家庭留影的功能要交给肖像画。墙上挂一幅画做装饰,村口涂一幅画做宣传。广泛说,一幅画画出来,观众爱看,就是这幅画的“效用”。

虽说画画常是有效用的,但有两点须得补充。

第一点,画画比挖沟的范围广多了,我们无法笼统谈论绘画有什么用。开会时不好好听报告,在笔记本上涂鸦,很难说画出来的东西有什么效用,另一个极端,广告画宣传画可以目的非常明确。

第二点,一件事情有效用,我们不见得可以用一个词一句话说尽其效用。行医、送孩子上学、盖房子,这些活动显然不是游戏,而是求效用的活动。但它们各自有什么效用?医学的目的看起来很明确:治病救人。但法医鉴定和试管婴儿也在医学的功用之列。送孩子上学校的一个目的是让孩子学会算术语文外语,但孩子也学画画、唱歌、做体操。把这些合在一起,说是长本事吧,这个回答已经很宽泛,但还是遗漏了好多,例如,她在学校有好多玩伴,即使放在家里我自己可以教她长更多本事,我还是送她上学。盖房子当然有个目的,有个效用。什么效用呢?居住。但居住这个效用包括了很多内容,避风避雨御寒御暑防野兽防外人,内设床铺炉灶,还得考虑采光通风,不像挖条沟,挖多宽多深多长,一般是挺明确的。更不说还有住房之外的种种建筑,神庙、纪念堂、歌剧院,它们各有各的效用。大多数人类活动的目的或效用都不是单义的。哲学有什么用处?艺术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可以试着回答这些问题,但无论怎么回答,恐怕都会发现,这些活动并非只有一个单义的目的。

我们也许会想,无论目的多么复杂,目的还是目的,我们只要把复杂的目的加以分解,例如,把盖房子的目的分解成避风避雨采光通风这样一项一项,每一项就会像挖沟那样目的明确。实情却并非如此。避风雨御寒暑防野兽防外人采光通风,这些功能一个套一个,有的互相联系,有的互相抵触。

我们的人生,差不多也是这样,虽然有时做这个,有时做那个,它们多多少少都要连成一个整体。

一幅画虽然可以有它的效用,但一幅画的效用跟一条沟的效用并不一样。挖一条沟来埋光缆,这个目的很明确,因此也明确决定了这条沟要多长多宽多深,画一幅画,我们事先却不知道这幅画会是什么样子,至多只有一个大概的设想。即使这幅画是有人为特定目的定制的,目的是祝寿,纪念某次重要战役,为某人或某家庭做肖像,为一款新式风衣做广告,画家以及定件人事先仍不知道落成的画面确切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常说绘画之类是创造性的活动,这在很大程度上就因为我们事先不大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的。你也可能发明一种挖土方的新方法从而提高了挖土方的效率,你也可能发明一种新的布局法,但它们是技法上的创新,不改变这些活动的目的。艺术活动的创造性却不止是技法上的,绘画的目的本身也随着绘画活动不断改变。若把表现美这样笼统的东西说成是画画的目的,那么,你用古埃及人的方式画,用拉斐尔的方式画,用梵高的方式画,“美的观念”会随着这些不同绘画方式改变。也可以这样说,一幅出类拔萃的画作有可能不仅让我们看到了某些新东西,而且通过这些东西改变了我们看待事物的眼光。

绘画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单义的目的,我们因此也没有单一的标准来评价一幅画。莫奈画得比库尔贝画得更好吗?莫奈创造了一种新画法,绘画的一种新的可能性,使得画画这种活动更丰富了。

换句话说,无论画画有什么目的,什么效用,这些目的和效用都不能完全束缚画画这种活动。绘画有什么目的,画家怎样通过绘画获取效用,这些在很大程度上要视绘画实践和绘画传统而定。绘画是一项多多少少自主自治的活动,这是说,绘画实践本身不断重新定义绘画的目的和效用。一串前后相续的活动和事件还不足以构成传统,“传统”总是指某种自主自治的发展。

“为艺术而艺术”要张扬的正是艺术的自主性。艺术家用这个口号来抵抗政治的或商业的外部要求,捍卫艺术的自治。不过,如果我们脱开具体情势,把“为艺术而艺术”这个主张当作对艺术活动的全面刻画,我们就会被误导,仿佛艺术当真是像下棋打网球那样完全自主的纯粹游戏。并非如此,艺术通常有艺术之外的效用,外向效用。艺术会为艺术之外的东西做服务,其中也包括政治和市场。固然,艺术有很多层级,有的艺术家,“艺术家的艺术家”,他们似乎是在为众多艺术家做示范,更接近“为艺术而艺术”。有的作品则接近于直接取效。只是,无论艺术作品有什么实际效用,如果效用变成了指令,压制了艺术家的创造性,艺术就完蛋了。一幅宣传画、一个广告,若要有好效用,也必须尊重作者的创造性。

我读过点儿历史,长途旅行时给身边的少年讲讲中国通史欧洲通史什么的。我不会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试投历史学刊物,我知道,虽然同行的少年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对历史学刊物的读者却完全不是什么新东西。一个人类活动部门产生出来的成果,可以粗分成两类,一类我们称作“普及”,它有益于这个门类之外的受众,另一类则旨在促进这个门类自身的发展。我们外行爱读的是比较宏观的故事性比较强的历史叙事,历史学考古学杂志上刊出的很多文章我们不爱读或干脆读不了,花了好大力气去考证藏文中的“chol kha”是不是蒙古语借词,考证一份下署“毛泽东10月2日”的电报是否发了出去,这些考证对我们太过繁琐,但它们恰恰是专业里面的“知识增量”,有时对相关领域的研究有牵一发而动千钧之用。当然,“知识增量”这个用语有点儿窄,一个新观点、一个新视角,不一定是新知识,却也是“新知”,其促进一个专业的发展,贡献有时更大。

上两节讲到,画可以有多种效用,教化信徒、纪念、政治宣传、商业广告。这些效用可以笼统称作“外向效用”。与此相对,一幅画对促进绘画这一实践门类本身做出了贡献,这可以称作“内向效用”。内向效用和外向效用自有错综复杂的互相作用,画作优秀与否跟画家所得的报酬也有曲曲折折的联系,但眼下我们先把内向效用和外向效用分开来说。

一幅画起到了宣传作用、广告作用,或更一般地说,一幅画画出来,观众爱看,这些是这幅画的外向效用。有的画不仅我们街上的人爱看,内行也认,还有的画,我们外行没看出什么名堂,业内人士倒赞不绝口。一首好曲子,音乐家听到,比我们大众更兴奋,一幅好画,画家看到,比我们更兴奋。因为它为音乐或绘画这个行当做出了贡献。画画的人更懂画,看见好画忍不住欣喜——哪怕心里杂有点儿羡慕嫉妒。他除了像我们一样为好作品欣喜,他还可以从优秀的画作学到东西,拓展眼界。好画多了,绘画的一般水准得以提升,整个画界繁荣起来,画画这个行当变得意趣充盈生气勃勃,这个行当连同画家整体受到尊重。这些都是绘画的内向效用。想想唐朝的诗歌、维也纳三杰时候的音乐、乾嘉时期的朴学。要是东一个展览西一个展览展出的都是垃圾,宁不让人丧气?最后,连自己出门都不愿说自己是画画的了。

还有更深一层的内向效用,那就是画家的创造性使他的劳作充满深刻的乐趣,他在绘画上的成就充实了他的生命意义。此古人所谓“外得于人,内得于己”。这种乐趣,这种意义,我们局外人最多有些模糊的感觉,他本人外,只有同行和后学者才能较为切实地领会。

作者为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来源:财新《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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