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尔登:最熟悉和最陌生的

  ·  2013-01-01

这两千多年中,文明世界的变化是多么大,又是多么小!在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上,我们有多么辉煌的成就,而在人类的内部关系上,改进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人们一次又一次重访两千多年前的古典思想者,温习他们的问题——实际上,在人类生活最本质的方面,我经常怀疑,近两千年中提出的新问题,又有哪个的重要性,可以与两千五六百年前提出的一批问题相比呢?这真让人沮丧。也许最主要的原因是,人类社会同几千年前一样,仍然是一种权力结构,在这个背景下,个人精神的解放,仍然无法不与社会目标冲突。人类的组织方式几无改善,对人的教育一如既往地失败,折磨过前贤的困惑,一样不减地在历史中轮回,而且颜色更加阴暗。

我又怀疑的是,即便有新的处境,也未必能提出新的问题——我们的问题,不是满写在历史这张纸上的,我们得答对上一个问题,才有机会回答下一道题。

我有时候喜欢读点历史上的旧事,一大部分原因,自然是了解人类的过去,一小部分原因——我得说,这是阅读中最迷人的部分——是为了了解自己。自己的记忆,总是讨人喜欢地模糊着,我又是个不写日记的人,读点历史,其中至少有一小块,是别人为自己写下的精神记录,提醒说,你不光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好家伙,而且还欠着作业呢。

重读先秦诸子,一直拖到三十岁前后。说“重读”,有点大言不惭,因为不好算是读过。初读,应该说初次接触诸子,是在七十年代中期,“评法批儒”,小学生也要参加——现在的人也许要笑,确实可笑,正如现在的人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也会轻易地形成判断,特别是轻易形成否定的判断。(我们在许多知识领域都是小学生,对吗?)我在那时“读”了语孟荀韩,除《论语》外,都是选本,只言片语地接触的,还有“法家”的商管孙吴,汉代的《论衡》《盐铁论》之类。这可笑的经历,使我在若干年后,一提到诸子,就以为自己“读过了”,加上读过一些西方古典哲学,对诸子的思想便有些看不起,更加拖着不读了。

“评法批儒”时的报刊文章,从诸子中选了只言片语,来赞扬或批判,又选了些故事,来配合嘲讽或鼓吹。我们这些高小生,把这种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学了个十足十。我那时最常翻看、作为写批判稿的秘籍的,是一本叫《学习与批判》的杂志,开始是抄袭,后来已能模仿着,自己找“材料”来写,这材料,便要到诸子书里自己翻查了。到了一九七六年,给我一则小故事(比如《韩非子》中的),我便能一眼看出“要害”,写出一小段评语来,口气虽然幼稚,想法已和那些无可救药的成年人无异了。

这种训练,其实训练的是对世界、对文明、对他人的一种态度。谢天谢地,这训练并未完成,而且人性之复杂,有设计训练者之不能想象者——当然了,那些人一向自诩深知人的弱点,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人性,否则,他们也不会从事那种职业了。几年后,在课本里再见孔孟的文章,感觉只是亲切,而忘掉“批判”这回事了。

并不该忘掉的。重读诸子,以及读历史上的其他记录时,自己的品性,如果机会恰当,也会在自己面前铺展开来,我们会看到,自己的心灵历程,在何种方面以及在何种意义上,与群体的历程若合符节,对个体来说独特的经历,又如何在另外的篇章中一次次重复。看到这一切,一个人即使不汗流浃背,又怎么再敢狂妄呢?

何况先秦诸子,我可以不要他们的答案,不在乎他们的问题,却不能不敬畏他们披荆斩棘的精神。读过欧洲哲学的人,很容易便将诸子与希腊哲学对看;我也曾在若干地方指摘诸子体系之不完备。但稍一想象,自应明白,诸子缺的是时间,后人有的是时间,缺的是诸子的精神。我们仍处在荆棘中,不论是在社会生活还是个人精神方面,我们习惯于等待环境的刺激,习惯于完成前人的题目,我们得过且过。

以小学生的资格批判诸子,那种品性,其实并未远去,不论是在我身上,还是在我们的时代精神中。我们将精神的历史也当作一种后来居上的知识,一旦知道纸尾的答案——那是在课堂里用几分钟就能学到的——就踞傲得不得了,这样下去,我们把题做完后,就不知所措了。

来源:《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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