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书院传统与大学精神

  ·  2012-09-21

神交已久的朋友东林书院魏东林先生发了一条微博:

湖南大学的前身是岳麓书院?如此 “校史”就是个“笑史”,若如此,湖南大学岂不比12世纪创建的牛津大学还早300年?教育是什么?教育是一种精神。湖南大学继承了岳麓书院的校址、校舍、校产,并开创了数以亿计的门票收入,但真正的继承,是继承其精神。斯人千古,文脉断裂,羞谈“前身”。

言辞有点激烈,大学可能听着有点刺耳,但确实触及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中国的大学精神究竟应当从何处去找?大学的“前身”对于“今身”的意义究竟何在?

受无所不在的进化论之影响,受中西状况巨大差距之刺激,二十世纪的中国人,当然主要是指知识分子,及接受过一定教育的各界精英,普遍具有强烈的进步主义理念。人们普遍以新为美,拼命追求现代化。为此,不惜对固有文化进行全盘破坏。比如,那个世纪中期,各种老字号都消失了。大学同样被集体动了一次大手术:本来好好的大学,被拆拆合合。几乎所有大学的历史中断,面目全非。即便北大,同样如此:人们今天似乎都以为,未名湖伴随着北大的成长。其实,北大是雀占鸠巢,北大现校园是原来的燕京大学校园。到上世纪90年代,大学又被动了一次手术,刚有几十个年头历史的大学,在心血来潮的大学合并浪潮中,又被活活掐死。

不过,这种求新的疯狂劲儿毕竟弱多了。从80年代起,社会趋于正常化,人们的价值观念也趋于正常化,其中一个重要趋势是:老物件值钱了。商业界的老字号价值飞升,刚鼓捣出来的白酒,也纷纷然打着大明朝的旗号招摇于市。大学也同样开始追溯自己或真或假的历史。北京大学把自己追溯到大清的京师大学堂,还算靠谱。有些大学,因为占着当初教会大学的校区,把历史也上溯于19世纪后期,让人有点怪怪的。更有些大学,比如湖南大学,因为与古代的书院有关,把自己的前身定位于几百年、上千年之前,虽然有点牵强,心情其实也可以理解。

不管怎样,大学知道追溯自己的前身,总是一件好事情,也离大学之为大学的本质接近了一步。文明是共同体的知识和智慧在时间过程中积淀而成的,教育是高级文明体的血脉,它把文明灌注于社会成员,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承载者、建设者。古代的书院、西方的大学就是高等级的文明教化载体,它们都有文明传承意识之自觉,更进一步说,都有本文明之永恒性的守护者意识之自觉——在守护中,也自然有变异。西方现代最卓越的大学,也都自觉地把自己置于有始而无终的时间之流中,把自己当成文明传承的一个环节。

中国的大学知道追求自己的前身到19世纪中后期的书院、大学,甚至到宋代、明代的书院,并到处炫耀,这可以说是文明传承意识的自觉。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最肤浅的一步。由此,大学应当继续往前走,比如,北京大学能否承接当初京师大学堂的精神,或者湖南大学能否承接岳麓书院的精神。

不仅仅是精神,还有教育理念。中国现代教育体系之建立,从一开始就存在严重的理念偏差:几乎完全倒向现代的技术性知识之传授,而忽略文明的传承与滋养,忽略人之养成。这样的教育理念完全与古典教育理念相反。如朱子在《大学章句集注》序中所说,古典之小学“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古典大学则“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这是大人之学,也即君子之学。小学、大学都包含技术性知识之传授,但根本目的则在立人、成人,知识传授是服从于这个根本目的的:小学培养普通人为完整的人,大学则培养领导社会之君子。现代社会当然与古典社会不同,对技术性知识的需求较多,但决不意味着立人教育就不重要。但中国现代教育体系中,几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教育。

因此,大学既然愿意以书院为前身,那就应当继承书院的教育理念,以传承中国文明为己任,以立中国人为己任,以培养堪当社会各个领域领导之责的仁人君子为己任。这些是古代书院的目标。今天,不需要所有大学都追求这样的目标,也许,大多数普遍大学的责任就是培养技术性人才。但中国文明也传承,中国社会要有良好秩序,就需要一些大学承担起这些责任。

那些自认为有历史传承的大学,对此责任义不容辞。比如,湖南大学似乎可以尝试把岳麓书院办成大学里的一个特区,恢复岳麓书院的人才养成模式。比如,吸收全省最优秀的青年,可来自各个大学,甚至可以是在职者,延聘名师,于正常学业之外,研读中国经典,尤其是经学、史学,并修习礼仪;同时也研读西学经典。如此大人之学之展开,也完全可以提升整个大学的精神气质。

来源:中国经营网 | 作者: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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