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谎言、名人之外的MeToo:权利与权力碰撞

  ·  2018-08-05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徐瑾

盛夏的周末,#MeToo狂潮席卷中国社交媒体,以“米兔”之名,风头甚至盖过了热度逐渐消散的问题疫苗事件。

随之,7月末学者刘瑜的一篇热文以及回应,将MeToo的热度再度提升,令人不禁发出她曾经的热文“今天您施密特了吗”式感叹 ,今天你MeToo了么?

MeToo为何引发如此大关注?MeToo在中国诸多争议,揭示了一个众声喧哗时代的到来,公共知识分子则进一步淡出舆论中心。

MeToo 是什么

#MeToo究竟是什么?Metoo运动源自美国,始于2017年7月,多名女性针对好莱坞大亨韦恩斯坦性侵丑闻发起的运动,号召类似经历女性挺身诉说经历。

学者刘擎每年都会对中文世界介绍西方重要思想进行年度述评,在一次澎湃的采访中,他评价MeToo事关个体和女性群体的基本权利,同时也有很强的道德主义倾向。就这样,MeToo最开始从好莱坞发源,却在演变过程中一变为女性谋求权利的平权诉求。

这股风潮在中国缓慢、逐步却日益强化地展开,最开始只是隔海关注美国新闻,随之北航陈小武事件关注度上升,北大沈阳事件逐渐升温,7月再随着对多名知名媒体人与公益圈甚至学者性侵以及性骚扰举报,MeToo开始爆发,成为社交媒体热门关键词。

MeToo的轻重层次

性,谎言与名人,MeToo在中国将这些热门词结合,虽然去掉海外的社交媒体标签#,却在中国社交媒体很容易自带流量。

与国外MeToo着重强调性侵不同,MeToo在中国随着关注扩大,将性骚扰也包含在内。

毫无疑问,在男权主导的中文世界,多一些反性骚扰意识是好事,站出来的女生也堪称勇敢。但仅止于此显然不够,问题的复杂性在于,MeToo包含多个层次,混在一起谈论难免南辕北辙,恐怕还需细致厘清。

以此而论,目前MeToo在中国有些失焦嫌疑,失焦的原因恰恰在于焦点过多。MeToo在国外诉求相对明确,反对男性霸权性侵,但是在国内则显得目标多头而不堪其重。

在经济人读书会社群讨论中,有人即表示留守女童被性侵/女大学生被教授性侵/酒局被骚扰,不能混为一谈。诚然,这三者显然是不同层次,前者是严肃的法律层次,中间属是MeToo,骚扰则游离于在道德讨伐与私人救济之间的含混领域。

三者目前被打包成为MeToo,背后其实也是不得已的本地化特色。因为诉求渠道的日渐窄化,使得MeToo承载了太多目标,参杂了女权、道德净化、反性骚扰、权力诉求等等期望。

期望如此之高,运动中的分化也难以避免,刘瑜周末热文引发争议,就是一个真实反映。

激进与保守

刘瑜的文章大家自行百度查看,个人而言,我基本同意。

在这个群情激愤的时间点的发言,显然有不吐不快的公共关怀,引发反弹可以事先预料,甚至有点点舍身饲虎的勇气。(此处可能多余说一句,刘瑜恰好是我新书的几位推荐人之一,本文意见与此无关。)

事实上,刘瑜热文激发的讨论之中,其中最大一处在于对法制途径的争议。

刘文指出,“大鸣大放大字报应该是最后的途径”,“我更偏爱法律途径”。对照现实,很多人认为MeToo通过网络发声,本身就是因为法制途径不顺畅。曾经读着刘瑜民主热文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对于刘瑜表现出来的保守气质,不少人感到难以接受甚至批判。

老革命遇到新问题,是不是只有表现得更激进,才能勉强被新一代年轻人继续接纳?问题不仅仅如此。实际上,对于法制道路的选择态度,本身就是改良与改革甚至革命的差异,这也呈报了当下社会思潮天平的变迁。这背后也涉及激进与保守的左右差异。

MeToo代表的社会平权意识,本身带有激进左派的色彩,而刘瑜作为国内自由派的代表,作为右派对于群体运动表示了谨慎,这本身就是其理念的自然延伸。

自然,刘瑜将目前MeToo运动比作大字报,我认为并不妥当,比起文革奉旨造反的路数,目前中国MeToo更多是自发揭露,尤其来自底层的述说面临着报复和二次伤害的诸多风险。

MeToo大方向是正确的,但高歌猛进之际也许一不留神就弄出连带伤害,且这些对中国社会的连带伤害说不定并不细微,刘瑜这种意见虽然看起来是浇冷水,但其实听听有益无害。

大家随后的商榷热文,角度不同,有的水平也不错。刘瑜发声,将整个MeToo运动讨论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对比MeToo运动此前还是处于揭发述说等阶段,刘瑜的文章以及随后的商榷,使得MeToo的讨论有了更多纵深。至于担心的米兔降温,更没必要,其实也因为彼此论战,反而使得米兔持续引人思考。

激进与保守的争论背后,不仅仅是精英与大众的脱节,更在于对社会自组织能力的信心问题。

国际MeToo要点在于公开、诉说,背后的权利伸张自有程序;而在中国法治没有完善的情况下,大众对于法律路径的不信任与刘瑜之类知识分子的不安,本身也是社会散沙化的体现,社会整体缺乏主流价值观整合能量的原因。

自然,MeToo在中国不会走到文革甚至革命那一步,但社会继续分化,自由派也是,一方面是外部环境变化,另一方面是内在理念差异。

中国MeToo的未来

MeToo能够走多远,其实还是在于权力和权利的真实触碰,这也是考验MeToo成色的地方。

我曾在公号《徐瑾经济人》说过,MeToo到了公益圈公知圈,才是真正检验人性纯色的时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圈子最乱。目前曝光丑闻并不意外,或许对于名人大众满足了围观欲望。但这些圈子并非一线名利场,没有特别肮脏,也没有特别高贵。看不到人性这层,天真地仰望公益伟大或者公知伟大,注定一次次受伤。

目前游街喊打的人中,不少人本质都是游士,革命时代是群氓,斗争年代是造反派,和平时代也就只不过是名利之徒。他们的恶,其实只是人性平庸的一面。

有人抱怨这次事件涉及抱怨公知被污名化,更多人说有人说公知抱团,存在兄弟俱乐部,其实二者都忽略一个最根本的事实,那就是公知在当下的淡出。

公知的存在,本身基于公共空间的强大,可以视作是体制与民众之间中介,目前这一空间与过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在实质层面,权力才是组织资源的核心,中国圈子文化只是权力周边。公知或者公益圈子实在很松散,或许在微博大v时代可以随着众声喧哗捞一杯羹,到了萧条时代,一样首当其冲。

众人争论之中,显然存在于对性侵或者性骚扰认知差异,这一差异背后有性别差异,也有年龄差异,但往往也沾染浓厚的权力意识。从这个意义上讲,MeToo运动的核心,是权利对权力的反抗,目前曝光圈子只是权力边缘角色,这些圈子表现出的丑陋,则只是MeToo应该揭露的冰山一角。

也正因此,MeToo在中国只是开始,甚至只触及浮出水面的极小部分。

MeToo目前依旧是小众世界

MeToo运动看似燎原之势,但也必须认知,现在还只是知识界和部分中产关注。

7月末新闻中,除了疫苗以及MeToo这样的新闻之外,还有一个新闻是拼多多上市前后风波。拼多多看似与美国廉价超市Costco对标,但其发展背后有着特有的中国特色,从售卖“小米新品”(与小米无关)等品牌以及各类乡村味浓厚买家秀,拼多多的世界被不少人嘲笑,但拼多多的成功则将嘲笑还给他们。拼多多爆品不仅仅是消费降级那么简单,突然之间,一二线城市的人好像回到二十年前,一个看作者为“金庸新”的盗版时代,生出怪异的错位感。

而实际上,这个错位不仅仅是时差,更是真实存在的差异,是我们触不到的另一片广袤中国。

讲拼多多是为了理清思路,世界就这样分成两个世界,一个是买拼多多产品的世界,一个是争论MeToo 的世界。我们始终要理解,我们所不能触及的大部分中国,并不是MeToo的世界,而是拼多多的世界。诡异的是,两个世界看似毫无交集,其实对于权利的诉求是一致的,很多地方,的确有可能因为这场运动而改变。但这样的诉求能够走多远,需要不同的声音,反思和冷水并不应该作为对立面打倒。

MeToo世界还可以更大

经济学告诉我们竞争对于买家有益无害,我们作为言论市场的受众或者购买者,对于意见多元,应该有足够信心。

如果我们相信观念或者思想,正是通过激荡可以提升的话,那么就不会畏惧或者打压任何与我们不一致甚至认为妨碍当下行动的思想。正如英国人早说过,“让我有自由来认识、抒发己见、并根据良心作自由的讨论,这才是一切自由中最重要的自由。”

MeToo世界的意义不用说,在中国的意义更在于,通过女性权益的呼吁扩张整体的权益。我一直觉得,所谓女权,就是人权,MeToo世界还可以更大。正如经济人读书会苏琦老师所言,更关心MeToo议题如何不被过度窄化为女权问题/师德问题/媒体公益人道德问题/自律问题等等,更重要的依然更富同情心同理心的舆论环境和社会氛围,以及在此基础上法律救济与制度纠偏。

或许这种每个人都参与的、点滴的改进是我们唯一可以期待的。这不仅需要良心,更需要判断力,以及理性。走笔至此,有些令人不敢肯定回答的问题是,每一波热闹过后,残羹冷炙可否支撑下一波热闹到达之前?仿佛,疫苗,恍如隔世了。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亦为经济人读书会创始人,近期出版《不迷路,不东京》,公号《徐瑾经济人》。

来源:FT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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