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振东:在舆论中医生容易受伤

  ·  2014-12-29

西安医生在手术室玩自拍受质疑,但西安卫生局的快速反应,却并没有平息舆论,同情的天平开始倒向医生……

医患关系并非当下最尖锐的矛盾,却是舆论场中最纠结的对立双方。反腐,舆论一边倒叫好;批评城管,城管纵有不平,也多选择沉默……只有医患矛盾,壁垒分明的两个阵营,都委屈愤怒,不平而鸣。

在手术室自拍到底对不对,我不懂得医学的规矩,本文也不想追问谁对谁错。我只想和医生朋友分享一下舆论特有的规律,讨论可不可以用医学的逻辑来替代舆论的逻辑。所以,我的假设是,假如这次自拍在医学上无可挑剔,它可以成为舆论的通行证吗?

在多次有关舆论的讲座中,我力推要建构一个公共领域学。在医院,医生按照医学的逻辑做事不会出事。可是,一旦走出医院,来到公共场所,即便是普通的交通行为,你也不能凭医学的知识来自行其是,这里有单行道、红绿灯,不懂得交通规则,就会出交通事故。同样,医生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有舆论的斑马线、单行道、红绿灯,如果你不懂这个舆论规矩,非要以医学的逻辑我行我素,你就会出“舆论车祸”。

在自拍事件中,医生阵营一个代表性的观点是:“手术成功,病人安全,医生比病人家属还要开心,人们吃到好吃的东西都可以自拍,为什么医生不能用自拍表达开心呢?”

手术成功,医生可以开心,而且理应开心。但医生表达开心的方式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受到舆论规律的制约,并非所有的开心模式都无可非议。有一首歌唱“咱老百姓,今儿真高兴”,这样的节目可以上春晚;但如果改为“咱们当官的,今儿真高兴”,谁敢让它上春晚?即便是全国十佳公仆,也不敢这样唱。就算是在医院内部搞联欢,院长们敢唱一曲“咱们当院长的,今儿真高兴”吗?

难道当官的连高兴都不可以吗?如果我兢兢业业、一心为民,高兴一下还不可以吗?答案是:可以!但只能偷着乐,如果你非要在公共场合唱出来,那么对不起,你还是要改成:“咱们老百姓,今儿真高兴!”

生活中的强势群体,就是舆论中的弱势群体——这是我认为的舆论学的第一定律。舆论是弱势群体的天然盟友,舆论的天平天然地向着弱势群体倾斜。即使操纵舆论的人,都不能违反这一舆论的“自由倾斜定律”。当最有权势的人弯下腰让孩子摸他的头,这些令人感动的照片,昭示着舆论的“自由落体运动”应有的轨迹。

在公共领域里,强者的情绪必须和弱者联接,否则就没有舆论的正当性。为什么林巧稚抱着孩子的照片会感动成千上万的人?林巧稚也有一张工作照,林巧稚用听诊器听着胎心,周围的医护人员和孕妇都开心地笑着。在林巧稚所有与患者的公开合影中,她的手或者眼神都永远地指向患者。

理解了舆论的强弱逻辑,我们就能明白手术室自拍的真正症结所在,照片里患者无助地躺在手术床上,大多数医护人员的手和眼神离开了患者。当医生失去了和患者的生命联接,舆论的天平就倒向另一边。

许多医生不服,认为自己也是弱势群体。固然,医生的社会地位难如人意,但强和弱是相对的范畴。拿医生和相对更强势的人对比,医生是弱者。但在医患关系中,医生是强者:患者说话只是说话,医生说话就是医嘱;在手术室里,病人的生命都脆弱地交付给了医生。

正因为医生在医患关系中属于强者,而在社会地位上又不属于强者,这样的生活错位常常造成认知的错位,再加上医疗体制的矛盾和各种社会矛盾的转嫁,使医生每每成为舆论风暴中最容易受伤的人。

医生总以为倒霉的是自己的职业。我打一个比方,假如一个车祸现场,先行赶到的警察对伤员施救,终于成功让伤员摆脱了生命危险,在等待120的间隙,他们让伤员躺在血迹斑斑的地上,自己围过来为救回一个生命而欣喜地自拍留念。这样的照片抛出来,别人会不会骂警察?

我衷心希望救死扶伤的医生在学会医学的逻辑之外,也懂一点舆论的逻辑,尽可能减少和避免在舆论中受伤。回到手术室自拍事件,医生们的自拍,最初只是在同行的微信中传播,并没有进入公共领域的故意。现在造成舆论的困惑,直接责任在那个把私领域的照片流露到公共领域的始作俑者。所以对医生的处理,应该按医学的逻辑就事论事,而不应该按舆论的逻辑来从重从快处理,如果没有医学的瑕疵,医生和医院无须苛责。

反过来,媒体是舆论的探照灯,它有天然的放大效应。在涉及医患这种敏感的舆论关系时,要慎用舆论的监督武器。特别是在今天医患矛盾如此紧张、医生到了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媒体应该平衡舆论,让医生感受到更多舆论的温暖和善意。

(作者为传播学教授)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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