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烈山:赵作海为何“害怕老无所依超过坐牢”

  ·  2014-12-29

文/新浪专栏 鄢烈山

12月22日,南都发表了对“法治”符号人物赵作海的追踪报道:《他害怕老无所依超过坐牢》;24日记者孙旭阳又发表了采访手记《赵作海的发财梦》。读来令人不禁心有戚戚,忧思不绝。

赵作海“害怕老无所依超过坐牢”,这种比较,与其说是表述他在自由与生存之间的选择,还不如说是,在不无夸张地表达他对未来生活的强烈焦虑。

为求得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宁愿坐牢,美国作家欧·亨利的短篇《警察与赞美诗》早有描述,但那是以文学的夸张笔法表达社会的荒谬。在当下中国,有些人群的社会保障的确不如囚犯:在牢里不愁吃穿、不愁住宿,而且生病可以有免费医疗。可是,囚犯最缺的是“自由”。事实上,赵作海生活在高墙与电网中时,精神是何等痛苦!这篇报道说,他出狱后的头两年晚上常做恶梦,从梦中惊醒,甚至变态地发作,“卡住(老伴)李素兰的脖子使劲打她,事后又痛哭流涕地道歉。”

作为正常人,“老无所依”确实是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

从宗教哲学层面上看,“老无所依”是人生的共同困扰。佛教有所谓“苦谛”,人生诸“苦”之一便是“老”。这个“老”是指六道轮回中的各种生命的年老、衰老,出现牙齿损坏、头发变白、皮肤变皱等现象。法国女作家《情人》作者杜拉斯对此有细致的自我画像。王国维的诗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正是诉说了人生的这种无奈。希腊神话的“斯芬克斯之谜”(“什么东西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谜底是“人”,人一老变成了需要拐杖的“三条腿”动物,衰弱不堪了。

佛教给出的应对方案是修来世,超出轮回;基督教、伊斯兰教则让人向往天堂的永生。中国人真正期望的却是道教的“长生不老”。可惜,秦皇、汉武和嘉靖皇帝,富有天下,倾举国之智力与财力,也达不到长生不老的目的,徒然留下因贪婪愚妄而被骗的笑柄。

从经济发展水平看,在生产力低下,剩余物质匮乏的时代,“老无所养”一直是个大问题。人老了,失去了生产能力,似乎就应该去死。所以,孔子的名言有“老而不死是为贼”(《论语》宪问篇)。日本电影《楢山节考》(1983年)讲的就是这种古老的风俗:在信州的一个山村里,所有活到七十岁的老人都要被家人丢弃到楢山上,这个传统称为“参拜楢山神”。阿玲婆的丈夫因害怕被丢到楢山上而逃跑了;她到了七十岁,被长子辰平深夜背着向楢山进发,途中看到了本村钱屋家的儿子把父亲踢下山谷的情形。茫茫大雪中,阿玲婆挥手送儿子下山,然后在山上等着冻死。

华中师大的老师和学生,前两年在湖北省京山县一带做社会调查,发现类似的老人自杀(喝农药、上吊、投水)现象相当普遍,就是为了不给后人添负累。死者与生者似乎都觉得这在情理之中,不以为恶。事实上,赵作海是有儿子的,还不止一个。可是,他们似乎都自顾不暇,赵作海根本不能指望他们养老!儿子们倒是理所当然地找他要钱:出狱后,他得到国家赔偿65万元,刑讯逼供的警察民事赔偿10万,“为孩子盖房娶媳妇花了十几万,据说被大儿子偷取去14万……”现在只有能省则省地活着,难免对未来的生活心怀恐惧。

在孔夫子时代,生产力不发达,国家不可能提供养老保障;解决这个问题,便只有试图从家庭伦理角度着手,提倡“孝“道。抛开上升到政治伦理层面的延“孝”到“忠”不说,所谓“孝”,不过是家人父子的“相依为命”,俗话叫“我养你小,你养我老”,文雅点叫“积谷防饥,养儿防老”(重男轻女则是它的副产品,因为女儿要出嫁)。

《孝经》庶人章说得非常直白:“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这也很坦率,一个人如果连生他养他的父母都无报答之心,能指望他“忠君报国”吗?

所以,李密辞官不做的《陈情表》说,“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以其言辞恳切,能够使皇帝消除他因是蜀汉旧臣不愿与新君合作的猜疑。

孟子描述的理想的社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孔子描述的大同之世:“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都是建立在人们对自家的老人(幼儿)能尽力尽心赡养(抚养)基础上的;有这个基础,才谈得上“及人之老”、“不独亲其亲”。如果连自家亲人都顾不上,何谈“及”其他?

从孔孟至现在,2500年的历史实践证明,靠“孝道”、靠家庭成员的互相赡养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哪怕是在生产力和经济发展水平已大提高的今天,社会成员的贫富差距也很难根除,总有一些“困难群体”自顾不暇。因此,建立全国统一、覆盖城乡的社会福利保障体系,包括基本的免费幼儿教育和老人退休养老,是现代国家的基本制度。它既是伦理道德的物质保障,是民族内个体生存和发展的需要,也是保障市场要素流动的现代社会,经济发展所必备的基本条件。

至于流行歌曲《春天里》所唱的,“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还记得那些寂寞的春天那时的我还没留起胡须没有情人节也没有礼物没有我那可爱的小公主/可我觉得一切没那么糟虽然我只有对爱的幻想在清晨在夜晚在风中唱著那无人问津的歌谣……”拒绝“长大”,拒绝承担家庭和社会责任,怀念青春期随心所欲的生活,这种“后现代”的浪漫,就不是本文所关注的主题了——比起赵作海的生存忧惧,汪峰的哀鸣太高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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